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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最后的推演

箫上朱绳未改

赵怀真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

三天里,他不眠不休,把七样灵材翻来覆去地摆了一遍又一遍。那张阵图他早已烂熟于心,可每一次在纸上推演,他都像第一次见到它一样,把所有细节重新嚼碎、咽下、再翻出来审视。

云缨住在隔壁,每天给他送饭。她敲门,他应一声。她把饭菜放在门口的小几上,不多打扰。到了晚上,她来看他。灯还亮着,窗上映着他伏案的影子。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轻手轻脚地退走了。

第四天傍晚,赵怀真推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云缨正在院中擦枪,见他出来,抬头看他。他瘦了。三天没怎么吃东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一层精气。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推演出来了。”他说。

云缨放下枪,走过去。赵怀真让她进了屋。桌上铺满了纸,密密麻麻全是字和图形。七样灵材按照不同的排列摆在窗边。风从窗缝吹进来,明焰砂的铜瓶微微发烫,渡厄丝的木盒轻轻颤动。

“这座阵,有两种布法。”赵怀真站在桌边,声音沙哑。他指着纸上两幅不同的阵图,“一种是抽离阵。就是我一直跟你说的那种。以我为阵眼,把体内阴阳二气抽出,封入两仪门。阵成之后,我病好了,气也归了门。这是疗愈之法。”

云缨点头。这是他们出来这一路的全部目的。

“另一种……”赵怀真停顿了一下,“是融合阵。”

云缨没说话。她直觉这两个字比前一种要重得多。

“融合阵就是把阵眼反过来,不抽离,反而将我自身和阴阳二气彻底融合,化为一座活的封印。阵法完成后,我将永久镇守两仪门。我和门连为一体,牢不可破。但……”他垂下眼,语气很平,“病永不痊愈。终生不得离开玄都观。”

云缨睁大了眼。

“你疯了吗?”她一步上前,几乎是冲到了他面前,“谁会去选第二种?赵怀真,你算这个干什么?有病啊你?”

赵怀真没有退。他就那么看着她,直到她骂完。

“我必须算。”他说,“这两种阵法,节点的布置、灵材的用量、启动的时机,都不一样。我不算出来,事到临头就来不及了。”

“可你只需要做第一种!”云缨提高了声音,“你算了第二种也是白算!没人会去用那个该死的融合阵!你听到没有!”

“我知道。”赵怀真说。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云缨心里发毛,“大概率用不上。但推演不能少。这两条路,我必须都看清楚。”

云缨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想从他眼里找出点什么来。慌乱?犹豫?恐惧?可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是已经在心底把最坏的结果咀嚼了一千遍。

“赵怀真,”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软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祈求,“你会用第一种的,对不对?”

赵怀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她很久。

“会。”他说。

云缨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拽得弯下了腰。她的额头几乎抵上他的额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你发誓。”

“我发誓。”赵怀真说,“只要还有一丝选择,我绝不会用融合阵。”

“不是‘只要还有一丝选择’。”云缨咬牙切齿,“是必须选第一种。必须。没有第二种。”

赵怀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湖面,只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皱纹。他伸出手,覆在她揪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上,轻轻按了按。

“好。必须第一种。”他说。

云缨松了手。她退后一步,别过脸去。她的手指在发抖,也不知是气还是怕。赵怀真没有哄她。他知道,这件事在他们之间已经落下了一道极细的裂缝。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在那里。

那天晚上,云缨帮他把七样灵材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擦得极仔细。每一块石头、每一片鳞、每一根丝,都用软布蘸着清水轻轻擦拭。赵怀真在旁边记录每一件灵材的状态和用量。两人不时说几句话,语气比白日里缓和了不少。

“这个幽潭石,还是那么冷。”云缨把黑石托在掌心,像托着一块从地底长出来的冰。

“冷就对了。它性属极阴,再过一百年也冷。”赵怀真说。

“这明焰砂倒是暖了。”云缨把铜瓶贴在脸颊上,“像个小暖炉。”

“你小心点,别把脸烤了。”赵怀真说。

“烤了也不怕。我反正不怕留疤。”云缨满不在乎地说,把铜瓶放回布包里。

夜深了。两人一起走到院里,坐在老竹椅上看星星。秋夜的天极高,星星疏疏朗朗,比在沙漠里看到的清冷一些。风从后山方向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草木气。赵怀真把外袍脱下来,像往常一样搭在云缨肩上。云缨裹着袍子,往他那边挤了挤。

“等阵法做完,你最想去哪?”她问。

“江南。”赵怀真说,“上次去得太匆忙,没好好看看。”

“那好,我也去。”云缨说,“我们坐船,从长安一路下去。我还没坐过大船呢。东海那渔船不算。”

“好。”赵怀真说。

“然后去塞北,看大雪。”云缨又说,“我大哥说,北疆的雪能把人埋了。我不信。到时候我要去试试。”

“你可以试。我在旁边看着。”赵怀真笑。

“你跟我一起试。”云缨转头瞪他,“别想偷懒。”

赵怀真笑着点头。

两人又聊了许久。聊长安的吃食,聊玄都观的四季,聊她未来的将军路,聊他病愈后想去的地方。那些话轻飘飘的,像竹林里的风,像是往前一步就能踏进那种日子里。

可赵怀真知道,他心里还压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他暂时搬不开。他只能把它藏得深一些,不让云缨看见。

后半夜,云缨困了,靠在竹椅上打盹。赵怀真没有叫醒她。他静静坐着,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像一层薄纱,覆在她眉骨和鼻梁上。她的呼吸平稳,胸口轻轻起伏。赵怀真伸出手,极轻地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云缨。”他无声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后山。秘境的雾,又浓了一分。

融合阵的推演,他做了三遍。每个节点、每道气脉、每处代价,都清晰如刀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抽离阵被毁、怨灵倾巢而出,他会怎么做?

他问过自己很多遍了。

答案早已经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箫。红绳在夜风中轻轻摇荡,像一根细细的、牵着他和这人间最后的线。

他伸手握住那根红绳,闭上了眼睛。1

段评

这章好上头,还想看下一章,继续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