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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归来,玄都竹林

箫上朱绳未改

入秋的时候,他们回到了玄都观。

山门还是那座山门,古柏还是那几棵古柏。石阶上的青苔比走时更厚了,踩上去滑溜溜的。云缨率先跳下马,仰头看着门上那三个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算回来了。”她说。

赵怀真也下了马。他站在山门前,望着竹林深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混着竹叶与香火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深,吸得稳,像是要把这片山野都纳入肺腑。一年多来颠沛流离,换了多少地方,可只有这里能让他真正觉得“回来”了。

玄空住持亲自迎了出来。老道士比从前更老了一些,但精神还好。他看见赵怀真和云缨,道了句“回来就好”。又看见钱叔牵着马,行囊鼓鼓囊囊,便知七样灵材已齐。他没有多问,只是让小道士把后院的客房收拾出来,让三人歇下。

赵怀真把七样灵材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摆在竹间小院的那张旧木桌上。

幽潭石,黑沉如墨,冷意森森。

明焰砂,赤红如血,在铜瓶中微微发烫。

风露草,碧绿似玉,叶片上还凝着若有若无的露痕。

月魄木,幽蓝清寒,像一段折下来的月光。

云纹玉,青白温润,云纹流转。

渡厄丝,银白如发,静静躺在木盒中,轻得几乎看不见。

归寂鳞,幽蓝深沉,像一片沉默的海。

七样灵材,来自天南海北,寒潭、火山、云雾、密林、古墟、深山、沧海。每一件背后都有故事,都有伤疤,都有他和她一起淌过的路。赵怀真站在桌前,一件一件地看过去。他看得极慢,像是在和它们一一道谢。

云缨坐在门槛上擦枪。她的铁枪跟着她走南闯北,枪杆上添了好几道细小的裂痕,枪尖也有了豁口。她用一块油布反反复复地擦着,擦得枪尖重新泛出寒光。

“今晚想吃什么?”她忽然问。

赵怀真回头看她:“你下厨?”

“也不是不行。”云缨理直气壮,“我给你下一碗面,你敢不敢吃?”

“敢。”赵怀真说。

云缨真去观里的灶房忙活了。观里道士们吃得清淡,灶房里只有素面、青菜和几颗蛋。云缨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头,撸起袖子就是一阵忙活。半个时辰后,她端出来两碗面。面条煮得有些糊,菜叶颜色发黄,蛋倒是煎得金黄。她给赵怀真那碗多放了个蛋。

赵怀真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吃。云缨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问:“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赵怀真说。

云缨得意地笑:“本小姐天赋异禀,做什么都能做好。”

赵怀真笑了笑,没戳穿她。其实面有些软烂,汤也淡了。可他吃得一口不剩。云缨那碗没吃完,最后也推给了他。赵怀真照单全收。

夜色落下来。竹林里起了风,沙沙地响。两人搬了两把旧竹椅,坐在院中。头顶的星星又密又亮,像是被人泼了一盆碎银子。云缨把腿伸得老长,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

“一年多了啊。”她说,“真快。”

“嗯。”赵怀真应道。

“你说,我们走的时候,长安城里的那些人,还记得我们吗?”云缨问。

“回去不就知道了。”赵怀真说。

“你这人,真没意思。”云缨撇撇嘴,翻了个身,改成盘腿坐。她看着赵怀真的侧脸。月光打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得柔和了几分。他好像又瘦了。下巴尖了,颧骨也高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静得像一潭深水。

“赵怀真,你过来一下。”她说。

赵怀真把竹椅挪了挪,凑近了些。云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不知名的干花瓣。

“这是路上摘的。我夹在书里压干了。给你泡茶喝,能安神。”她把花瓣塞到他手里,“你最近夜里总咳嗽。我听见了。”

赵怀真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干花瓣。小小的,暗红色的,还残留着极淡的香气。他握紧了手,说:“谢了。”

“少来这套。”云缨坐回椅子上,又把腿伸直了,“等阵法做完了,你可得请我吃顿好的。不是你自己下的面,也不是观里的素斋。我要吃西市最好吃的炙羊肉。”

“行。”赵怀真说。

两人在夜色里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玄都观的竹林,聊长安的街,聊以后的日子。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赵怀真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云缨肩上。云缨没有推拒。她裹紧了袍子,靠在竹椅上,眼睛望着天。

第二天开始,赵怀真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他把七样灵材按阵图上的方位摆开,又铺开一大张白纸,将整个阵法的每一个节点、每一条气脉走向,在纸上重新推演了一遍。他不敢用真的灵材试阵,只能用纸笔推演。从阵基到阵眼,从阴阳交汇到气机流转,每一步都反复检验了不下十遍。

云缨帮不上什么忙,就给他端茶送水。她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后山前站一会儿。那里是秘境的方向。这些天,秘境附近的雾气比往常浓了不少。云雾从林间涌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翻动。她问赵怀真,赵怀真说,那说明两仪门的力量在增强。它在苏醒。

“还有多久?”云缨问。

“不会超过一个月。”赵怀真说。

云缨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中,提起铁枪,开始练功。她练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拼命。出枪、回扫、进步、退守。每一枪都像是要赶在某个日子到来之前,把自己逼到极致。

夜里,赵怀真会取出玉箫,站在竹林里吹上一小段。箫声清越,穿林打叶,在夜色中传得很远。云缨就坐在门槛上听。她的枪立在身旁,月光照在枪尖上,亮得像一弯细月。

她不知道赵怀真吹的是什么曲子。她也不问。她只觉得这箫声里有话,有她听不出来的酸楚和决心。她听着听着,心会静下来。好像只要这箫声还在,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握紧手里的枪,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几日,玄都观的香客忽然多了起来。

云缨在山门附近巡逻时,看到了好几张生面孔。有穿着普通百姓衣裳的男人,有扮成香客的妇人,还有一个货郎模样的人,挑着担子在观外转悠。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神。那不是来上香的人该有的眼神。他们看人时不看脸,专看步态和腰间的配饰。这是江湖人的习惯。

云缨把这些记在心里,回去跟赵怀真说了。赵怀真放下手里的阵图,走到窗前。窗外,暮色中的山道上有几点灯火,正不紧不慢地朝玄都观的方向移动。

“来了。”他说。

云缨握紧了枪。

“来多少,我打多少。”她说。

赵怀真没有接话。他望着山道上的火光,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大战,还没有开始。现在来的这些,不过是探路的棋子。

“云缨。”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你都听我的。”

云缨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她熟悉的东西,也有她陌生的东西。她点了点头。

“我听你的。”

赵怀真重新坐回桌前,继续推演阵法。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后山方向,一股无形的气浪悄无声息地升腾而起,将天边最后一点暮色也卷了进去。天,黑了下来。1

段评

老师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