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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出发前的争执

箫上朱绳未改

出发前第七天,赵怀真又发病了。

这次不算严重,没有高烧,也没有昏迷。只是那天傍晚他从书房出来时,忽然觉得胸口一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拽了一把。他下意识扶住门框,弯下腰去,冷汗瞬间就浸透了里衣。

他站在那里缓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把那阵翻涌压下去。等直起身时,月亮已经升上了墙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赵怀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下,十指苍白,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像蚯蚓一样。就这双手,还想跋山涉水去找七样灵材?

他忽然怕了。

他怕的不是自己死。他早就做好了随时倒下的准备。他怕的是,万一倒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云缨怎么办?她一个人,怎么把尸体带回来?怎么跟赵家交代?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了一个决心。

第二天一早,云缨来找他。她带了一张大大的羊皮地图,兴冲冲地铺在院子里,说这是她爹当年行军时用过的,上面标注了从长安到西、到南、到北的各条主要路线。她正要在上面指点江山,赵怀真开口了。

“云缨,我想了想,你还是别去了。”

云缨的手停在地图上,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这趟远行,我一个人去。”赵怀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蜿蜒的道路间,语气平淡,“我雇两个靠得住的人,一个熟悉各地路线的向导,一个身手好的镖师。你的话,就留在家里,等我的消息。”

云缨缓缓站了起来。

“赵怀真,你再说一遍。”

“你留在家。”赵怀真重复了一遍。他依然不看她。

“你再说一遍!”云缨的声音拔高了。

赵怀真终于抬起头。他看到云缨的眼睛里已经蹿起了火苗。那火苗他太熟悉了。这丫头真正生气的时候,眼睛会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到最旺的烈焰。

“赵怀真,你昨晚又发病了是不是?”云缨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每次都想这样!一有事就往后退,把自己缩进壳里,以为推开我就能万事大吉!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云缨,你听我说。”赵怀真握住她的手,没让她再往上拽,“昨天晚上确实发病了。我走了两步就喘,站都站不稳。这还只是在家里。你想过没有,如果在路上这样?如果是在荒郊野岭、前无村后无店的地方?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把你扶起来,等你缓过来,继续走。还能怎么办?”云缨眼眶红了,声音却一点没软,“赵怀真,你当我没看过你发病吗?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能扛?我告诉你,我早习惯了!你病你的,我走我的!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不是所有地方都像家里这么好走。”赵怀真看着她,声音也高了起来,“我们要去的是终南山的寒潭,西域的火山口,西南的瘴气密林!那些地方凶险万分,我死在那里是我自己的命。可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云家交代?怎么跟你爹你娘交代?”

“我用不着你跟谁交代!”云缨嗓子都劈了,“赵怀真,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之前怎么说的?你说‘你冲,我给你断后’,你还说‘六尺之外都交给我’。怎么,现在你要一个人去当英雄?你觉得我云缨就是个拖累?”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云缨松开他的衣襟,用力推了他一把。赵怀真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一阵闷痛。他咬着牙没吭声。

“我云缨说出去的话,还没有收回来的先例!”云缨指着他的鼻子,“说好一起去,就是一起去!你现在反悔,算什么男人!”

赵怀真低着头,不再看她。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口。所有准备的理由,在这双烧着火的眸子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沉默持续了很久。两个人在晨光里对峙着,一个低着头,一个红着眼,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最后,云缨突然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她的肩膀在轻微地发抖。赵怀真以为她要走,可她只是抬脚把院子里一块小石头踢飞了出去。小石头撞在竹子上,弹回来,又落进草丛里。

“你听着,赵怀真。”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颤,“我云缨这条命,是你欠我的。我从小就护着你,以后还要护着你。你要是敢扔下我自己跑,你跑到哪儿,我就追到哪儿。你能骑马,我也能骑;你能坐车,我也能坐。你就算到了阴曹地府,我也敢追过去把阎王殿给掀了。你信不信?”

赵怀真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回头,马尾在晨风里轻轻摆动。那支镔铁长枪立在一旁,枪尖在朝阳下闪着寒光。

他信。

他真的信。

“云缨。”他叫了她一声。

“干嘛!”她的语气还是凶巴巴的。

“我错了。”

云缨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说话,也没转身。

赵怀真走上前,绕到她面前。她的眼睛红得厉害,眼角还挂着泪,但死活不让它掉下来。赵怀真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云缨一把抢过去,狠狠地擤了一下鼻子,然后用力扔回他身上:“你差点气死我!”

“是我不好。”赵怀真轻声说,“我不该反悔。”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趟出去,跟我爹我娘说了多少好话?我保证书都写了三页!”云缨越说越委屈,眼泪终于没绷住,啪嗒啪嗒往下掉,“你现在说不让我去了,你让我怎么回家面对他们?我云缨的面子往哪儿搁!”

赵怀真看着她,心像被人捏成一团。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把云缨揽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云缨僵住了,哭声也卡在喉咙里。她长这么大,跟赵怀真打打闹闹的时候多了去了,可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温温柔柔地被他抱住过。

“我错了。”赵怀真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就在她耳边,“我怕你会受伤。你懂吗?我太怕了。”

云缨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眼泪湿透了他的衣襟。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

“你怕,我就不怕吗?”她的声音从他肩上闷闷地传出来,“可再怕也得去啊。你总不能让我在这长安城里,一天一天地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怕哪天等来你的死讯吧。那我不如跟你一起,要活一起活,要死也一块儿死。”

赵怀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远行,其实已经开始了。从他昨夜站在月下想着“不能连累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错了。他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云缨不会愿意被丢下。她从来都不愿意。

“好。”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脸,“一起走。从今往后,任何事,我们一起扛。”

云缨吸了吸鼻子,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敢反悔第二次,我真的打断你的腿。”

赵怀真笑了:“不敢了。”

那天之后,两人开始真正紧锣密鼓地准备。云缨从家里拉来了两个老亲兵,一个姓赵,负责赶车和照顾赵怀真的起居;一个姓钱,四十来岁,武艺扎实,负责路上安全。赵怀真这边也从赵家带了一个管药的老仆,专门熬药、调理饮食。

云缨亲手把他那只大药箱整理了一遍,什么丸散膏丹都分门别类地装好,贴了标签。赵怀真看她蹲在地上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忽然说了一句:“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大人了。”

云缨头也不抬:“我本来就是大人。”

赵怀真笑了笑,没再说话。

临出发前一天,赵少卿把他们叫到书房,铺开一张自己手绘的简要舆图。他在鸿胪寺做官,见过各地进呈的山川图册,对官道、驿站、关隘了如指掌。他一条一条地讲给两个人听,从长安到终南山怎么走,再到从终南山南下去江南的路线如何规划,再折向西边的路线又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关卡。

赵怀真听得认真。云缨也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她在自己心里也在记,她跟着周师父学过辨认方向和地形,对地理并不陌生。

“记住,安全第一。”赵少卿讲完后,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各停留了片刻,“遇到棘手的事,先保命,再想着任务。人活着,什么都还有机会。”

“是。”赵怀真应道。

“知道了赵伯父。”云缨也点头。

临出门时,赵少卿叫住了赵怀真。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小小的铜牌,递到他手里:“这是鸿胪寺的腰牌。你带着,沿途驿站可凭此牌借宿。万一遇到官府盘查,也能说明身份。”

赵怀真接过腰牌,握在掌心。铜牌微凉,上面刻着鸿胪寺的字样。他朝父亲行了个大礼。

“儿子不孝,让爹娘操心了。”

赵少卿摆了摆手,背过身去:“走吧。等你平安回来,再行大礼不迟。”

赵怀真站在父亲身后。他发现父亲的两鬓已经有了白发,肩膀也不如从前那般挺拔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院子里,云缨正抱着胳膊靠在照壁旁,看见他出来,朝他扬了扬下巴:“怎么样?能走了吗?”

“能。”赵怀真点头,“明天,我们出发。”

云缨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初升的月光下明亮得不可方物。

“早该走了。我都等不及了。”

赵怀真看着她,那些盘踞在心里的阴云,被这笑容驱散了大半。他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可他也知道,无论前面是什么,他不会再推开眼前这个人了。

长安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市井的喧嚣和烟火气。两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庭院里,头顶是一轮即将圆满的月亮。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座城,去往那些只在书上见过的地方。

七样灵材,散落天涯。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