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真十六岁那年,终于把两仪门的事理清楚了。
他在道藏阁里泡了将近九年。从七岁第一次在赵家书房翻出那卷残破手记,到如今长成一个清瘦挺拔的少年,这中间隔了太多东西。九年的笔记堆起来有半人高,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他一步一步逼近真相的轨迹。
而那张缺失的阵图,他早已烂熟于心。闭上眼,整个阵法的全貌就能浮现在脑海里,每一处节点、每一条脉络,清晰如刻。
终于到了这一天。他把自己关在玄都观的小院里,用了整整三天三夜,把所有的残卷记载、道长提点、自己的修行体悟,以及那张阵图,全部汇总到一起,一条一条地梳理、比对、验算。
第四天清晨,他在纸上写下了七样东西的名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的手有些发抖。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竹林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鸟鸣声由远及近,一声接一声地传进来。赵怀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积攒了九年的浊气都吐了出去。
两仪太极阵,以身为阵眼,将侵入体内的阴阳二气抽离而出,封回门内。这是疗愈阵。但阵法的启动需要媒介,需要承载天地气机流转的灵材。
这些东西不是寻常草药。它们必须蕴藏纯净的阴阳属性,能够沟通天地间最本源的混沌之力。根据阵图上的标注和道藏中零散记载的相互印证,一共七样。每一样都藏匿于大千世界的不同角落。有的在极阴之地,有的在极阳之所,有的在深山,有的在深海。
他拿起那张纸,再次确认了一遍。
幽潭石、明焰砂、风露草、月魄木、云纹玉、渡厄丝、归寂鳞。
七个名字,七个生死未卜的远方。
赵怀真把纸折好,起身走到窗前。晨雾正在散去,竹叶上的露珠被初升的日光照得莹亮。他深吸一口气。九年前,他连“两仪门”三个字都没听过。九年后,他手里已经有了一条清晰的、通往活下去的路。
路在脚下。可路不在纸上。
他得走出去。
当天下午,云缨来了。
十六岁的云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了。她长高了许多,只比赵怀真矮不到半头。一杆白蜡杆枪换成了真正的镔铁长枪,枪尖是上好的精钢打制,寒光凛凛。她骑的不再是那匹枣红小马驹,而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跑起来四蹄生风。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栅栏上一系,推门就进。
“赵怀真!”她喊了一声,声音比从前沉了一些,但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头一点没减,“你最近怎么回事?都多少天没回城了?我娘都念叨好几回了,说你娘想你想得紧,让我来催你回去。”
赵怀真正坐在桌边喝茶,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云缨看了他一眼。她了解赵怀真。这人话越少,事儿越大。他没接她的话茬,而是让她坐,说明接下来要说的事,比回城重要得多。
“怎么了?”云缨坐下,把长枪靠在桌边。
赵怀真把折好的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云缨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七个名字写得工工整整,可她一个都不认识。她又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这什么?药方?”
“阵材。”赵怀真说,“启动两仪太极阵,需要七样灵材。这是清单。”
云缨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她坐直身子,把那张纸放回桌上,盯着赵怀真:“你说清楚。”
赵怀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她。没绕弯子,没说废话。从九年前那卷残破手记开始,到玄都观道藏阁里的发现,到老道士给的阵图残片,再到他最近的推演。他说得很慢,很平,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有说到“七样灵材”时,他停顿了一下。
“这七样东西,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有些在终南山的寒潭底下,有些在西域的火山口,有些在江南的高山云雾里,有些在西南的原始密林中,还有的藏在古刹、古墟、东海孤礁。没有一样是容易拿到的。”
云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那张纸又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纸往桌上一拍。
“那还等什么?什么时候出发?”
赵怀真抬眼看着她。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关于路上有多危险、他的身体如何不堪、她没必要跟他去冒险。可云缨就一句——“什么时候出发”。
这让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云缨,这件事不是出去玩。”他认真地说,“每一处地方都凶险。而且,我总觉得最近有人在盯着玄都观。这事不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云缨抱起双臂,“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那身子,走半道儿就得让我去给你收尸。”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说这种话。”赵怀真无奈。
“实话嘛。”云缨咧嘴一笑,凑近他,“再说了,你不带我去,你认识路吗?你会打架吗?你分得清哪个是幽潭石、哪个是普通鹅卵石吗?”
赵怀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确实不认识路,也确实不会打架。他所有的本事都在脑子里的阵法和这具弱不禁风的身子上。真遇到危险,他连跑都跑不快。
但他还是不想让云缨去。
他们即将面对的事,不止是天险,可能还有人祸。他不能把她卷进来。可这句话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太了解云缨了。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越拦她,她越来劲。
“你跟我去可以。”赵怀真退了一步,“但每到一个地方,听我的。不能逞强,不能擅自行动。”
“行。”云缨答应得痛快,“遇到危险,你出脑,我出力。咱们俩配合,天下无敌。”
赵怀真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的那点担忧被冲散了一些。他发现自己其实很高兴。高兴于她会这么干脆地要跟他一起走。这个人的存在,让他面对未知的恐惧时,心里有了底。
“那这趟出去,可能要一两年。”赵怀真说,“你家里那边,怎么交代?”
云缨的笑容收了半分。她知道,她娘肯定不同意。她再怎么野,终究是云家的女儿,爹娘不会轻易放她跟着赵怀真跑那么远。但她也清楚,如果她不去,赵怀真可能真会死在外面。
“我明天回家,跟我爹说。”云缨说,“不是跟他商量,是告诉他。我爹最疼我,肯定能说通。我娘嘛……我娘哭归哭,最后还是会依我。”
“有把握吗?”
“没有。”云缨坦率地摇头,“但要是不让我去,我就偷跑。你选一个。”
赵怀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认命,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那你还是先好好说吧。偷跑的话,云大将军会带兵把我们俩都抓回来。”他说。
“有我呢,怕什么。”云缨不以为然。
夜深了。云缨没有回城,就住在赵怀真小院隔壁的屋子里。这间屋子早就被她住惯了,被褥、枕头都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柜子里还塞着几件换洗衣裳。她跟赵怀真又聊了一会儿,便进屋睡下了。
赵怀真一个人坐在院里。夜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轻响。他借着月色,又把那张清单拿出来看了一遍。
七样灵材。七道关口。如果一切顺利,等他集齐这些东西,他就能在两仪门现世之日启动阵法,将体内的阴阳二气拔除。从此做一个普通人,陪云缨去城楼上看灯,去校场上看她练枪。走很远的路,看很多的风景。
这是他的梦。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最奢侈的梦。
他站起身,把清单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后山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风声,不同于竹林的低语,更像是一股气流从地底涌上来,沉闷而躁动。赵怀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知道,两仪门就在那里。沉睡在秘境深处,等着某个日子苏醒。
而他也该醒了。
第二日,两人一同回了长安。
云缨径直回家,去找她的父亲母亲。赵怀真先回了赵府,把远行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父母。
赵夫人又哭了。她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哭得赵怀真心口发疼。但他没有松口。他只是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自己会平安回来。
赵少卿问得比母亲更细。目的地、路线、随行人员、银钱安排、联络方式。赵怀真一一作答。他早有准备,每一个细节都考虑过了。赵少卿听着,脸上的表情又沉又重,可他没有反对。
“去吧。”最后他说,“活着回来。”
赵怀真跪下,给父母磕了三个头。
当天傍晚,云缨骑着马来了赵府。她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哭过,但精神极好。她跳下马,把一封家书拍在赵怀真面前。
“我爹同意了。我娘也点了头。”她说话时鼻子还有些堵,“但有一个条件。必须带上两个家里的老人,一个赶车,一个护院。还有,每两个月写一封家书,报平安。”
赵怀真拿着信,抬头看她:“你怎么说通的?”
云缨想笑,嘴角却先撇了下去:“我跟我爹说,如果赵怀真死在外头,我一辈子不嫁人,天天给他守坟去。”
赵怀真愣住了。
云缨翻了个白眼:“然后我爹就同意了。他怕我真干出那种事来。”
赵怀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望着眼前的云缨,她的眼睛还肿着,鼻尖红红的,可目光却亮得像燃着一团火。他忽然觉得,自己欠她的东西越来越多,多到这一辈子可能都还不完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云缨侧过身去,“又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以后上战场,提前积累点江湖经验。”
“好。”赵怀真说。
“好什么好。”云缨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快点准备吧。我跟我爹说好了,十天后出发。再拖下去,我娘该反悔了。”
赵怀真点头。
十天。他最后看了一眼赵家的院墙。九年前,他就是从这个地方被云缨拽出去,第一次看到了长安的市井。如今,他要走得更远了。离开长安,离开玄都观,去那些只在地理志和前人笔记中出现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身边会有一个人,骑着马,扛着枪,无论他走多慢,她都会在前面等着。
而七样灵材,正安静地躺在某个角落,等着他们去取。
这大唐的河山,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