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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一站,幽潭石

箫上朱绳未改

终南山不远,从长安城出发,快马加鞭一日可到山脚。但赵怀真骑不了快马,他坐车。

赵伯赶车,钱叔骑马在旁护卫,管药的老周头坐在车尾,怀里抱着药箱,一路颠得直打瞌睡。云缨起初骑马,后来嫌闷,把缰绳往钱叔手里一扔,钻进了车厢里。

“你又在看什么?”她凑到赵怀真旁边。

赵怀真把手里的小册子合上:“幽潭石。书上说,终南山北麓有一处地下溶洞,洞底有潭,潭水极寒,水底沉着一种黑色的石头,质地如玉,触手生寒。那就是幽潭石。”

“听起来不算难找。”云缨说。

“难在怎么下去。”赵怀真翻开另一页,上面抄着几段前人笔记,“潭水不深,但冷得刺骨。寻常人下去不到半刻钟就得上岸,否则腿脚发僵,沉在里头出不来。而且山洞地形复杂,暗洞岔路极多,容易迷路。”

云缨听完,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不就是冷嘛。我以前冬天在城外的河里游过泳,也没冻死。”

赵怀真看了她一眼:“那是护城河。这是千年寒潭。”

“你少吓唬我。”云缨撇了撇嘴,“反正到时候我先下去探路。要是不行就上来,再想别的办法。”

赵怀真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也没用。云缨认准的事,只能到了眼前再随机应变。他岔开话题,跟她讲终南山的地势。云缨听得半懂不懂,没一会儿就靠着车厢壁打起了盹。

马车走了大半天,官道渐渐变窄,路旁的村子也越来越稀疏。到了傍晚,山路崎岖起来,车轮碾过碎石,咯噔咯噔地响。赵伯说天快黑了,不能再往前走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又走了一小段,路边出现一座废弃的荒庙。庙不大,门板斜挂在门框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几个人进去查看了一番,正殿里供着一尊缺了胳膊的山神像,屋顶瓦片缺了不少,但东边的偏殿还算完整,能遮风挡雨。

“就这儿吧。”钱叔说,“总比睡在野地里强。”

于是众人下车下马,打扫偏殿,生起篝火。老周头熬了药,赵怀真趁热喝了,然后靠在墙边休息。云缨坐不住,在荒庙里东转转西看看,最后在后院找到了一口老井。井口用石板盖着,她费了半天劲才推开一条缝,探头往下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别掉下去了。”赵怀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云缨回头:“这庙以前香火应该不错,你看这柱子,多粗。”

赵怀真抬头看了看。果然,偏殿的柱子有合抱粗,上面还残存着斑驳的彩绘。正殿的梁柱更高,可见当年也是座大庙。只是不知什么缘故荒废了,许是战乱,许是年久失修。

“走吧,去烤烤火。夜里山里冷。”赵怀真说。

两人回到偏殿。钱叔已经安排好了守夜轮次。云缨自告奋勇守上半夜,钱叔不放心她一个人,便和她一起。赵怀真裹着毯子躺在火堆旁边。火光在墙上跳跃,把他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

到了后半夜,赵怀真被一阵响动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钱叔和云缨都站在门口,神情警觉。篝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忽明忽灭。

“怎么了?”赵怀真压低声音问。

云缨回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钱叔轻轻拔出了刀,朝外面侧耳细听。赵怀真也凝神去听。夜风呜呜地穿过破窗,呜咽声里,夹杂着极轻极碎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山匪。”钱叔用气声说,“我去看看。你们别出声。”

云缨摇头,伸手抓起了自己的长枪。她看了赵怀真一眼,用眼神说:我不出声,但我得去。

赵怀真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钱叔无奈,带着云缨猫着腰从侧门出去。赵怀真坐起身,后背抵着墙,把呼吸放得极慢。他听见外面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有人喊了一嗓子:“这破庙里有人!把值钱的都交出来!”

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赵怀真听见钱叔喊:“云缨,别追!”然后是云缨的叱咤声和铁枪破风的锐响。他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月光下,后院已经乱成一团。钱叔挡在院子中央,跟两个拿刀的人交上了手。云缨则被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拦住,那汉子使一把鬼头刀,刀刀生风,逼得云缨连连后退。

赵怀真心里一紧。他看得出来,云缨招式不差,但对方力气太大,刀沉势猛,一力降十会。云缨的枪每和鬼头刀撞上一下,她的虎口就麻一分,枪杆几乎要脱手。

“云缨!别跟他硬拼!退到井边去!”赵怀真忽然喊道。

云缨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就往后退,一直退到了那口老井旁边。那汉子紧追不舍,鬼头刀当头劈下。云缨侧身一闪,刀锋擦着她的肩膀落空,砍在了井沿上,迸出一串火星。那汉子收刀不及,身子往前一冲。云缨抓住机会,一枪扫在他膝盖后弯。汉子吃痛,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钱叔那边也解决了两个,见这边情况,飞身过来一脚把汉子踹翻,刀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剩下几个山匪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跑了。钱叔没有追,收了刀,回头看向云缨:“大小姐,没事吧?”

云缨喘着粗气,摆了摆手。她肩膀上的衣服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好在没伤到皮肉。她回头朝赵怀真的方向看去。赵怀真从门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吓人。

“你刚才喊我往井边退,我还以为你要让我跳井呢。”云缨冲他笑了一下。

“他那把刀太长,在井边有阻碍,你正好利用地形。”赵怀真说。他的声音还有些发虚,但神色已经镇定下来。

钱叔把那汉子绑了,扔在偏殿外头,等天亮再问话。赵伯和老周头也醒了,围过来看了一番,确认云缨没有大碍,才各自散去。

赵怀真让云缨坐到他旁边。他掏出随身带的伤药,拉过云缨的胳膊,就着火光替她检查。肩膀处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道浅浅的红痕。没有破皮,只是被刀风扫了一下。

“不碍事。”云缨说,“我以前练枪摔得比这狠多了。”

赵怀真没说话,用手指沾了药膏,动作极轻地涂在那道红痕上。云缨想缩回手,被他按住了。她有些别扭,又有些暖。

“你刚才表现不错。”赵怀真说。

“那还用你说?”云缨得意地扬起下巴,但眼底还是藏着一丝后怕。这是她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和人搏命。和练武场上那些喂招完全不同。对方的刀是想杀人的。那种寒光贴着脸划过去的感觉,她这辈子第一次尝到。

“等进了山,这种情况会更多。”赵怀真看着她,“云缨,你怕吗?”

云缨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握枪的手。火光映在手指上,微微发颤。她猛地握紧了拳头,把那点颤抖压了下去。

“怕。”她说,“但我能打。”

赵怀真点了点头。他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什么“有我在”。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他们已经真正踏入了这趟远行的险境。安慰没用,怕也没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强。而她正在变强。

后半夜,赵怀真靠在墙上打盹。云缨守在他旁边,枪横在膝上。她望着庙外漆黑的夜,想起刚才那把鬼头刀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耳畔还残留着那股寒意,凉飕飕的。

她不怕死。但她怕赵怀真看到她死。也怕自己看到他死。这个念头在深山里被夜风一吹,格外清晰。

天刚亮,钱叔审了那汉子。

原来这伙人就是附近山里的流寇,平时在山道上劫道,专挑过往客商下手。昨天夜里见荒庙里有火光,就想过来搜刮一把。钱叔问了几句,知道他们还有同伙在山里,不敢多留,便将那汉子放了,收拾东西尽快上路。

出了山,便是终南山北麓。

一行人沿着一条溪谷往深处走。越往里,山路越窄,最后连马车都走不了了。赵怀真让赵伯留下看车,在山脚下找户人家歇脚等着。他和云缨、钱叔、老周头四人继续前行。老周头年纪大,走了一段也走不动了,就留在半山腰的一处猎户小屋里,负责接应。

剩下赵怀真、云缨和钱叔三人,带着简单的行囊,往深山更深处走去。

山路极难走。赵怀真走不快,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但他没喊过累,也没让人扶。钱叔在前头探路。云缨走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长枪,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你慢点。”她说。

“已经够慢了。”赵怀真笑了一下。

“我是说,你慢点,但别停。”云缨也笑了。

两人又走了半日。溪流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赵怀真事先查过地形,根本不会注意到。钱叔用刀拨开藤蔓,往里探了探。

“里面有水声。”他说。

“就是这里。”赵怀真走到洞前,感受了一下从洞中涌出来的气息。湿冷、阴寒,带着一种地下水特有的味道。他的太极功法对气机变化极为敏感,只站了片刻,就能确定这里的地气和他书上读到的完全吻合。

“走吧,进去看看。”他说。

三人鱼贯而入。洞内漆黑,钱叔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湿漉漉的洞壁上跳动着,照出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洞内极静,只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和三人深浅不一的脚步声。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到最后连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这也太冷了。”云缨抱了抱胳膊。

“还没到潭边。到了潭边会更冷。”赵怀真说。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这股寒意跟普通的天气冷不同,是地底的阴寒之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对他这样体内有阴阳二气冲撞的人来说,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他咬着牙,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穹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像一根根倒悬的冰锥。洞中央是一汪深潭,水面漆黑如墨,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火把的光照上去,只在表面浮起一层诡异的光泽。这潭像是活的,能吞光。

“这就是幽潭。”赵怀真轻声说。

云缨站到潭边,低头看了看。水面下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她打了个寒战。

“石头在哪儿?”她问。

“潭底。”赵怀真指着潭中央,“根据记载,幽潭石沉在潭底最深处,是一种通体乌黑的圆石,拳头大小,表面有暗纹。要下去才能取。”

云缨深吸一口气,把长枪往地上一插,开始脱外袍。

“你干什么?”赵怀真拦住她。

“下去取啊。”云缨把外袍扔给他,“不把石头拿上来,我们来这儿干嘛?”

赵怀真看着她,眉头紧锁。这潭深不见底,水冷得异常。他原本只打算先来探明情况,然后再想办法打捞。可云缨二话不说就要往下跳。

“你一个人下去太危险了。”他说。

“你看这地方,除了我,还能有谁下去?”云缨把裤腿用布带扎紧,活动了一下手脚,“你和钱叔都不通水性吧?”

赵怀真确实不通水性。他从小体弱,连河都没下过。钱叔虽然会一点,但要负责在上面接应。而且那水太冷了,像他们这种身强体壮的人都未必扛得住,更别说赵怀真。

“我水性好得很。”云缨朝他笑了笑,“护城河里练出来的。你放心,我下去看一眼,不行就上来。”

赵怀真沉默了。他知道劝不住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劝。来的路上,他们早就说好:遇到天险,云缨出力,他来指挥。

“好。”他说,“但你必须听我的。我的信号一响,你就必须上来。还有,这水不能久泡,你最多待二十息。二十息不上来,我和钱叔就拉绳子。”

他让钱叔从背囊里取出一卷结实的麻绳,一端系在云缨腰上,一端攥在钱叔手里。他自己站在潭边,盯着水面。

云缨把绳子检查了一遍,然后活动了几下,走到潭边。她回头看了赵怀真一眼,忽然说:“等我回来,给我煮点热汤。”

“好。”赵怀真说。

云缨转身,深吸一口气,纵身扎进了寒潭。

水花极小,几乎一瞬间,水面就恢复了平静。赵怀真蹲在潭边,死死盯着那团漆黑。钱叔攥着绳子,手臂青筋暴起。火把插在旁边的石缝里,火苗因寒气而摇摆不定。

一息。两息。三息。

水面上忽然冒起一串气泡。

五息。六息。七息。

赵怀真开始在心里数。他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十息。

水面突然“哗”地一声,云缨从水里冒了出来,头发贴着脸,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高高举起一件东西,朝赵怀真挥舞。

“拿到了!快拉我上去!”

钱叔猛地发力,赵怀真也上去帮忙,两人合力把云缨从水里拽了上来。云缨一上岸就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怀真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脱了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又把火把移近了些。云缨冻得脸色发青,可她还在笑。她摊开手掌,一颗拳头大小的黑石躺在她掌心,通体乌黑,表面有着细密而规则的暗纹,像龟甲,又像裂纹。在火光下,那石头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是幽潭石。”赵怀真说。他接过石头,触手冰凉刺骨,和书上记载的分毫不差。

“冷死我了。”云缨往火把旁边缩了缩,“这水比冬天还冷,我下去的时候两条腿瞬间就麻了,全靠着一股猛劲往下扎。还好那石头就在潭底正中央,要是再偏一点,我可真上不来了。”

赵怀真看着她。她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嘴唇青紫,可眼睛还是亮晶晶的。那笑容在他眼里,比这幽深溶洞里的任何光芒都更暖。

他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他只是蹲下来,用外袍把云缨裹得更紧了一些。

“走吧,我们上去。”他说,“上去给你煮热汤。”

云缨吸了吸鼻子:“这还差不多。”

三人开始原路返回。云缨走了几步,忽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赵怀真眼疾手快扶住她,发现她的腿还在抖,脚上湿透的靴子踩在结冰的石头地面上,根本使不上力。

“钱叔,烦你扶一下。”赵怀真说。

钱叔上前,把云缨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云缨有些不好意思:“我没事,就是脚麻。”

“别逞强。”赵怀真说。他抱着那件裹着幽潭石的湿衣服,走在最前面,尽量让火把的光照亮她的脚下。

三个人慢慢往外走。溶洞里回荡着滴水声,一声一声,像这大山的脉搏。赵怀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幽潭石。七样灵材,已得其一。

可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他满脑子都是云缨从水里出来的那一幕。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那个还在逞强的笑容,在他胸口烫出了一道说不清的痕迹。这块石头,是用她的体温和勇气从寒潭底下捞出来的。

以后还会更险。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钱叔架着的云缨。她正小声跟钱叔说自己刚才在水下看到了什么,说得眉飞色舞。赵怀真听着她的声音,心里那点不安又被压了下去。

有她在,这路总归能走。

七材得一。还有六样。1

段评

看得太上头了,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