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赵怀真又发病了。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险。白天他还和云缨在巷口堆雪人,晚上回到家就开始发烧,到了后半夜,人已经烧得说起了胡话。赵府上下乱成一团,赵夫人急得晕过去一回,醒过来又守在床边不肯走。赵少卿连夜请了三位大夫,一直忙到天亮,才勉强把热度压下去。
可赵怀真没有醒。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这三天里,赵府安静得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药炉日夜不熄,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进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灼。赵夫人三天没怎么合眼,嘴唇起了好几层泡。赵少卿请了假,日日守在书房里翻医书,翻不到有用的,就望着满墙的藏书发呆。
云缨第二天来找赵怀真,被张妈拦在门外。她一听赵怀真病倒了,当下就要往里冲。张妈死死拦住,说少爷正昏迷着,夫人不让任何人进去。云缨急得在门外直跺脚,最后被闻讯赶来的云夫人给拽了回去。
那几天,云缨每天都来赵府门口转。有时候带着刚买的糖葫芦,有时候揣着一把新摘的梅花。她不敢进去,就站在角门外头,扒着门缝往里看。门内安安静静,连人影都不见一个。她只能把带来的东西交给张妈,托她转交。
“你跟他说,我等他出来堆雪人。”云缨对张妈说,“他答应过我的。”
张妈接过那串糖葫芦,看着小姑娘通红的脸,心里不是滋味。她点点头,关上了门。
第四天傍晚,赵怀真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母亲憔悴得脱了相的脸。母亲握着他的手,又哭又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赵怀真想开口说话,嗓子里却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用尽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母亲的手指。
父亲站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这个平日里儒雅端正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是苍老了好几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很轻很轻。
赵怀真望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愧疚。他这一病,又把父母拖入了地狱。可同时,他心里还燃着一团火。这一次发病,体内的两股气比从前更凶了,像是趁他虚弱时疯狂反扑。他几乎能感觉到它们在经脉里流窜、吞噬、撕咬。他离死亡从未如此之近。
也正是因为离得如此之近,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不想死。比任何时候都不想。
那天夜里,等父母都去歇息了,赵怀真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但他咬着牙,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了书房。
书房里很冷。他裹着被子,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瘦削而巨大。他开始翻书架。
赵家藏书数百卷,他早已翻过一遍。那些讲山川风物的,他几乎能背下来。但医书他看得不多。之前是不敢看,后来是想看也看不懂。可这一次,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自己觉得有可能的旧书都搬下来,摊了满桌满地。泛黄的书页在灯下沙沙作响,像时间流逝的声音。他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页都凑到灯前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和灯光叠在一起,在书页上铺成一片冷白。
天快亮时,他终于找到了。
那是一本极旧的抄本,没有名字,混在一堆祖父留下的书稿中间。书页松散,有几处用细麻线草草缝过,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赵怀真打开来,只看了几行,呼吸就顿住了。
“太极者,天地之始也。阴阳者,万物之枢也……”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这和枕头下那卷残破手记上的文字,竟然同出一源。
赵怀真继续往下看。这卷《太极阴阳秘录》比那本残破手记完整不少,虽然也有缺页,但大体的脉络还在。书里讲的是天地初开时阴阳二气的演变,以及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词:两仪门。
“两仪门者,天地分隔阴阳之所在。门内混沌未分,阴阳交会,为万气之本源。”
“若人被阴阳二气侵入躯体,轻则经脉紊乱,重则性命不保。然,若于两仪门现世之日,以身为阵眼,布太极大阵,可将侵入之阴阳二气抽离而出,还归门内。此乃唯一解法。”
赵怀真反反复复把这段看了三遍。
唯一解法。
四个字,像四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抬起头,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未眠,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他把那卷《太极阴阳秘录》紧紧攥在手里,胸口剧烈起伏。
两仪门。太极大阵。抽离阴阳。
这是真的吗?他不敢相信。会不会只是前人杜撰的传说?会不会只是一卷满纸荒唐言的野史杂记?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写着“解法”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抓住。
赵怀真又往后面翻了翻。书的后半部分缺了几页,关于布阵的具体方法、所需材料、风险代价,都只剩只言片语。他只能拼凑出大致的意思:两仪门藏在一处名为“玄都观”的道观后山秘境中,只有在特定时间才会现世。在此之前,修习太极功法可以暂时压制体内的阴阳二气,延缓发作。
“玄都观……”赵怀真念着这三个字。
他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小时候听父亲提过,长安城郊外有一座古道观,香火不盛,但藏经极丰。父亲曾去那里借阅过几卷西域图志。
赵怀真合上书卷,把它紧紧压在胸口。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满屋子散乱的书。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唯一解法。
活着,有了可能。
他病倒后的第五天,云缨终于见到了赵怀真。
她站在赵府门口,看见赵怀真从里面走出来。他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几乎和地上的雪一样。但他站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他看见了她,露出一个疲惫的、却发自内心的笑。
云缨站在雪地里,眼眶刷地红了。她冲上去,想打他一拳,又怕把他打坏了,只能咬着嘴唇瞪他。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赵怀真看着她,轻声说:“我醒了。”
云缨狠狠吸了一下鼻子:“醒了就醒了呗。有什么了不起。”
赵怀真笑了笑。他伸出手,帮云缨把滑落到肩头的斗篷拢了拢:“我做了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我要去玄都观。”赵怀真说。
云缨一脸茫然:“玄都观?那是什么地方?”
“城外的一座道观。”赵怀真抬头看了看天,雪后初晴,天空蓝得透明,“那里可能有治好我病的方法。”
云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那还等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去?”
“先等等。”赵怀真摇头,“我得先把身体养好一点。而且,这件事我得跟父母说。”
他说到父母的时候,神色微微一暗。云缨见状,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好好养,我天天来看你。等你好了,我们就去那个什么玄都观。我陪你!”
赵怀真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赵怀真像变了个人。他不再被动地熬日子,而是主动地、拼命地去抓住那根细细的线。他把那卷《太极阴阳秘录》抄了一遍,关键处做满标注。他开始按照书上的残缺记载,尝试着打一些最粗浅的太极招式。动作很慢,很轻,却在每次练习之后,能让体内翻涌的气血微微平复一些。
云缨说到做到,每天都来。有时候给他带几块点心,有时候给他讲外面的事,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打一套只有几个动作的拳。她看不明白,也不多问,安安静静地陪着,像一株在雪地里生长的小火苗。
赵怀真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找到玄都观,也不知道那卷书里的记载到底是真是假。但至少,他有了一个方向。
这是他活到八岁以来,第一次觉得,未来这个词,不再是一个笑话。1
劳斯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