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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槐树下的英雄话本

箫上朱绳未改

云缨说到做到。

中秋之后没过几天,她真的又来敲赵家的角门了。这次没翻墙,也没硬闯,就站在门口,大大方方地敲了三下。

看门的婆子开门一看是对面云家的小姐,登时一个头两个大。上回自家少爷就是被这位小姑奶奶拐出去的,府里上下都传遍了。她想拦,可云缨已经探着脑袋往门里喊:“赵怀真!走了!今天巷口有说书先生!”

婆子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就传来赵怀真的声音:“张妈,让她进来吧。”

赵怀真从廊下走出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外袍,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至少比中秋那天晚上好。云缨上下打量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今天气色还行嘛。走吧,说书先生刚开讲,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我得先跟母亲说一声。”赵怀真转头,朝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替你说过了。”云缨得意地摆手,“我进来的时候碰见你娘了,跟她说了。你娘同意让我带你出去,但申时必须回来。”

赵怀真愣了一下:“我娘同意了?”

“是啊。你娘还让我多照看你呢。”云缨走上来,顺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走啦走啦。”

赵怀真被她拉着往角门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窗户半掩着,母亲的身影在帘后若隐若现。他看不见母亲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复杂与担忧。

她终究还是让步了。

巷口的老槐树有些年头了,枝干粗壮,树冠如盖,夏天能遮出一大片荫凉。树底下摆着几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条,附近的孩子们常在这里玩耍。说书先生在槐树下面支了一张小桌,一把折扇,一块醒木,正唾沫横飞地讲着薛仁贵征东。

云缨拉着赵怀真挤到前面,找了块石头坐下。她听得入迷,双手托腮,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赵怀真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便被周围的小孩们吸引了注意。

这些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五六岁,有本坊的,也有隔壁坊跑来的。他们大多认识云缨,见她来了,主动让出好位置,一口一个“云缨姐”地叫。云缨朝他们挥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赵怀真不常出门,更不常和这些同龄孩子打交道。他坐在那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有孩子好奇地打量他,窃窃私语,他权当没听见。

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惊堂木一拍,满场孩子齐声叫好。云缨也叫得最大声。她兴奋起来,忍不住拽赵怀真的胳膊:“你听你听!薛仁贵一箭射落凤凰!多威风啊!”

赵怀真点了点头。他其实读过《征东全传》,这故事早就烂熟于心,但看云缨这副模样,倒比听书本身更有趣。她脸上那种纯粹的热烈,像一团火苗,谁靠近了都会被烘得暖洋洋的。

散场之后,云缨还意犹未尽。她拉着赵怀真坐在槐树下,絮絮叨叨地跟他讲薛仁贵怎么厉害、怎么以少胜多、怎么威风凛凛。讲着讲着,她忽然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那根不离身的小木枪,在空地上比划起来。

“看好了!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做一个大将军!统领千军万马,保家卫国!”

她个子小,枪也小,可那一招一式打出来,居然真有几分气势。赵怀真坐在石头上看着她。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照在她红扑扑的脸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赵怀真,你以后想做什么?”云缨收了枪,回头问他。

赵怀真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前有很多个答案。出使四方、看遍山河、著书立说。可生病以后,他再也不敢提“以后”两个字。眼下被云缨这么直愣愣地问起来,他竟有些恍惚。

“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苍白,青筋微微凸起,“我想活着。”

云缨愣了一下。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活着算什么打算啊?你肯定还有别的。”

赵怀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就活着,然后看遍天下。”

“这还差不多。”云缨笑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把枪法练好了,我带你去。咱们俩一块儿,你负责看风景,我负责打坏人。”

“好。”赵怀真说。

两个人正说着,旁边走过来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领头的是个胖墩,穿着锦缎小褂,看打扮是隔壁坊哪户人家的少爷。他身后跟着三四个男孩,个个脸色不善。

“喂,病秧子,你挡着我路了。”胖墩站到赵怀真面前,故意挺着胸。

赵怀真抬头看了他一眼。对方比他高了半个头,体重怕是要赶上他两倍。他认识这胖墩,是隔着两条街的郑家小公子,平日里在坊间横行霸道,没少欺负比他小的孩子。

“让开。”赵怀真平静地说。

“哟,还挺横。”胖墩笑起来,伸手就去推赵怀真的肩膀,“我听说赵家那个病秧子活不过十二岁,不会就是你吧?不在家里等死,跑出来丢人现眼干嘛?”

他的手还没碰到赵怀真,就被一根木枪架开了。

云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赵怀真前面,小木枪横在胸前,一双杏眼瞪得溜圆:“郑胖子,你再说一遍试试!”

胖墩显然也认识云缨,气势顿时矮了三分,但嘴上不肯服输:“云缨,不关你的事。我跟这个病秧子说话呢。”

“他是我的人,你欺负他就是欺负我。”云缨往前迈了一步,枪尖几乎戳到胖墩的鼻子上,“你要不要试试我的枪法长进了多少?”

胖墩脸上的肉抖了抖。他身后的几个孩子也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们都知道云缨的名号。这丫头打人从来不留手,上回李尚书家的小孙子就被她追着揍了三条街,哭得嗓子都哑了。

“你、你等着!”胖墩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云缨朝他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转过身来看着赵怀真:“你没事吧?”

赵怀真摇了摇头:“其实你不用动手。他不敢真打我的。”

“那不行。”云缨把木枪往肩上一扛,“我说了要带你玩遍长安,还能让人把你给欺负了?你以后跟着我,我罩着你!”

赵怀真看着她。小姑娘才到他下巴那么高,说的话却像一个小将军。他心里流过一股温热的暖意。

“好。”他说,“你罩着我。”

这话带着一点笑,云缨听出来了,不满地瞪他:“你笑我!赵怀真,你是在笑我对不对?”

“没有。”赵怀真认真地说,“我是觉得……有你在,挺安心的。”

云缨怔住了。她很少被人这么认真地道谢或肯定,有些不自在。她别过脸去,耳朵尖微微发红,干咳一声:“那当然!也不看看本小姐是谁。”

赵怀真笑了笑,没再说话。两个人又在槐树下坐了一阵,直到太阳偏西。申时快到了,赵怀真得回家。

“明天你还来吗?”云缨问。

“来。”赵怀真说。

“那老地方见。”云缨挥挥手,转身往自己家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别忘了让张妈给你留门!”

赵怀真站在槐树下,看着她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巷子尽头。他忽然觉得,这条狭窄的、铺满青石板的巷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人间。

此后,云缨真的三天两头往赵府跑。有时候是拉他出来听说书,有时候是去西市买糖人,有时候只是坐在槐树下,她练枪,他看书。赵怀真的父母也从最初的提心吊胆,渐渐习以为常。他们看得出,儿子出门和云缨待在一起时,虽然身体还是弱,但整个人都活泛了,眼睛里有了神采。

有一天云缨没来。赵怀真坐在院子里看书,快到中午时,云家的小丫鬟小桃气喘吁吁地跑来,说云缨闯祸了。

赵怀真放下书,问清了原委。

原来云缨早上在坊里练枪,一枪把隔壁王婆婆家晒的一排酱菜坛子全打翻了。王婆婆拄着拐杖追出来骂,云缨嘴硬不肯认错,两人僵在巷子里。云夫人不在家,小桃没办法,只好来求赵怀真。

赵怀真跟着小桃过去的时候,云缨正站在王婆婆家门口,小木枪还攥在手里,腮帮子鼓得老高。王婆婆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数落:“哎哟我这个酱菜啊,辛辛苦苦腌了两个多月,一口还没吃呢!你这小丫头,天天舞枪弄棒,也没个轻重!”

云缨想反驳,可看着一地碎坛子和满地的酱菜,到底说不出话来。

赵怀真走过去,先朝王婆婆行了一礼:“王婆婆,您别气坏了身子。今日的事是云缨不对,她的错处我替她认。酱菜损失了多少,晚些我让人送银子来赔。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王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赵怀真生得面善,说话温温和和,礼数也周到。老太太的气顿时消了大半,摆摆手说:“既然赵小公子出面,我也不说什么了。只是这丫头你管管她,成天莽莽撞撞的。”

“是,我回去一定说她。”赵怀真又行了一礼,才转身拉着云缨离开。

走了十几步,云缨甩开他的手,闷声道:“谁让你替我道歉了?我自己又不是不会。”

“你会。”赵怀真看着她,“你打算怎么道?”

云缨不说话了。她确实不会。让她认错,比让她扎一天马步还难受。

“那不就得了。”赵怀真说,“你去道歉,就是跟王婆婆吵架。我去道歉,说几句软话就成了。你回头把酱菜钱赔给人家。”

“我本来想赔的!”云缨急着说,“我就是被她骂得下不来台。”

“我知道。”赵怀真笑起来,“所以我说了,你替我打架,我替你收拾烂摊子。这很公平。”

云缨看着他,心里那点不服气慢慢消了。她“哼”了一声:“那下次她再骂我,你可得跑快点。”

“行。”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起往回走。巷子两旁的民居炊烟袅袅,远处的鼓声传来,是长安城在报正午。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热闹,像巷口那棵老槐树,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

赵怀真偶尔还会发病。有时在槐树下坐得好好的,忽然就咳得弯下腰去。云缨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慢慢学会了倒水、拍背、扶他坐稳。她不说话,就那么守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他下一秒就倒下去。

有一回赵怀真缓过劲来,笑着对她说:“云缨,你这样守着我,我都不好意思死了。”

云缨狠狠瞪他一眼:“再说这种话,我戳你。”

赵怀真就不说了。

他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小丫头,会为了他打断别人的闲言碎语,会为了他守在一棵老槐树下,会为了他笨拙地学熬姜汤。他不知道这份陪伴能持续多久,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还能撑多久。

但此刻,这一条巷子,一棵老槐树,一个咋咋呼呼的红衣丫头,就是他的全部江湖。2

段评

太好看了,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