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果然热闹。
赵怀真跟在云缨身后,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或者说,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见过这么多人。
中秋的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街边摆满了小摊,卖月饼的、卖糖画的、卖泥人的、卖面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有杂耍班子在表演,锣鼓敲得震天响,人群里不断爆发出喝彩声。
赵怀真被这铺天盖地的喧嚣裹挟着,有些头晕。但他的心却很平静。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久旱的鱼终于被放回了水里。
“糖葫芦!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嘞!”
一个扛着草靶子的小贩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草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云缨眼睛刷地亮了,一把拽住赵怀真:“等等等等!先买糖葫芦!”
她从荷包里掏出几文钱,蹦跳着追上那个小贩。赵怀真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姑娘个子矮,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身手却灵巧得很。她踮着脚从小贩手里接过两串糖葫芦,又挤回来,把其中一串往他手里一塞。
“给!这家的糖葫芦最好吃了,我每次出来都买。”
赵怀真低头看着手里那串红艳艳的山楂果。糖衣在夜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裹得均匀厚实。他迟疑了一下:“我不太吃甜的。”
“不吃甜的?那人生多没意思啊!”云缨已经咔嚓一声咬下一颗,含含糊糊地说,“快尝尝,可好吃了。”
赵怀真学着她的样子,低头咬了一小口。
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响。酸甜的汁水漫开来,混合着山楂特有的清香。比他想象中好吃。他从来没觉得甜食也能让人心里发暖。
“怎么样?”云缨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嗯,好吃。”赵怀真点了点头。
云缨开心地笑起来,又咬了一大口。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赵怀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尝什么稀罕之物。事实上对他来说,这串糖葫芦确实稀罕。母亲从来不让他沾甜食,说是对身子不好,容易积痰。可今夜,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看那个!”云缨忽然指着前面,“皮影戏!”
街角搭着一个简易的戏台,一块白布后面亮着灯,几个皮影人正在布上翻飞腾挪。锣鼓声配合着唱腔,演的是孙悟空大闹天宫。围观的孩子们看得入了迷,时不时发出哇哇的惊叹声。
云缨拉着赵怀真挤到前面。她个矮,赵怀真也瘦小,两个孩子在一群大人中间钻来钻去,居然真挤到了最前面。孙悟空一个跟头翻上筋斗云,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满场孩子都蹦起来了。云缨也不例外,挥着手里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大喊:“打他!打他!把天宫给掀了!”
赵怀真站在她旁边,嘴角微微上扬。他当然看过西游记,那些故事他闭着眼都能说上来。但此刻站在喧闹的人群里,和一群孩子一起仰头看一块白布上的影子翻飞,他却觉得比所有书卷都更生动、更鲜活。
他忽然想起父亲从前跟他讲过的那些异域故事。大漠、驼铃、胡旋舞、万国衣冠。那时候他趴在父亲膝头,听得心驰神往。后来病了,那些故事被锁进了书房的故纸堆里,他再也不敢想。
可今夜,那些念头又冒了出来,像被春风唤醒的野草,疯长不止。
他看着身旁的云缨,她正仰着脸看皮影,脸上映着灯光,眼中满是天真的热切。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有一种他所没有的东西。一种面对世界时毫无保留的勇气。
“怎么啦?看我干嘛?”云缨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赵怀真摇摇头,认真地说,“云缨,谢谢你。”
云缨被他说得一愣:“谢我?谢我什么?”
“带我出来。”赵怀真看着手里的糖葫芦,“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淡,淡得像夜里掠过街巷的一阵风。但云缨听懂了。她咧开嘴笑了,伸手在他肩上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谢什么!以后你想出来,随时说一声,本小姐带你玩遍长安!”
赵怀真被她拍得晃了一下,却没有躲。他低头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吃完,竹签仔细地擦干净,捏在手里。
“那我们说好了。”他说,“以后你常来叫我。”
“包在我身上!”云缨拍着胸脯,“我可不像你们赵府那些人,畏畏缩缩的。你要是不出来,我就翻墙进去把你拽出来。”
赵怀真笑了。他笑的时候眉眼会弯起来,整张脸都柔软了。云缨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该多笑笑。”
赵怀真一怔,耳根微微发烫。
“走啦走啦!前面还有捏面人的!”云缨已经转身跑了。
赵怀真跟上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两个人又逛了小半个时辰,看过了杂耍、买了一只面人——云缨让人捏了个孙悟空,赵怀真则捏了一匹白马。灯火辉煌的长安城里,两个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像两条欢快的小鱼。
直到一阵夜风吹过来,赵怀真猛地咳嗽起来。
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体内那两股气又闹腾起来,像是有把钝刀在他胸腔里翻搅。他捂住了嘴,不想扫了云缨的兴。
云缨正在前面看人变戏法,听到动静立刻跑了回来:“你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她手忙脚乱地解下自己的披风——那披风还裹在赵怀真身上,她反而忘了——又要去找热水。赵怀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勉强止住咳嗽:“没事,老毛病。歇一下就好。”
云缨没说话,扶着他走到街边的石阶旁坐下。她在他身边蹲着,仰头看他,脸上头一回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你是不是很难受?”
赵怀真摇了摇头,又咳了两声。胸口的钝痛慢慢平息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月亮挂在朱雀大街的尽头,又大又圆,像是特意挂在那里给人看的。
“云缨,”他说,“我以后可能还会经常这样。”
“那又怎样?”云缨脱口而出,“你疼你的,我玩我的,我在旁边陪着你不就行了?”
赵怀真转过头看她。小姑娘蹲在月光里,鹅黄裙摆拖在地上,脸上还沾着糖葫芦的糖渍,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盛满了不肯服输的倔强。
他觉得胸口又疼了一下。这次不是病。
“好。”他说,“那以后我发病,你就在旁边。不用做什么,在就好。”
云缨用力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赵怀真缓过来了,咳嗽也停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对云缨说:“回家吧。出来太久,你娘该找你了。”
“你不也出来这么久?赵大人赵夫人肯定也急坏了。”云缨嘴上这么说,还是站起来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抓起赵怀真的手,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手心。
赵怀真低头一看,是她刚才买的那只面人孙悟空。
“送你了。”云缨说,“你不是属猴的吧?不管了,孙猴子最厉害,齐天大圣,谁都打不死。你收着,保准能沾点他的精气神。”
赵怀真看着手心里那只栩栩如生的小面人,轻轻握紧了。
“谢谢。”
两个人原路返回。到了赵府角门,云缨往对面自己家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冲他挥挥手:“我走啦!过几天再来找你!你给我留个门!”
赵怀真站在角门外,朝她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乱了套。几个丫鬟婆子打着灯笼四处找,见他进来,惊呼起来:“少爷!少爷您去哪了!夫人急得不行了!”
话音未落,母亲从正院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声音都变了调:“真儿!我的儿!你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出去?你的身子——”
“母亲,”赵怀真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是一个人。对面云家的小姐陪我出去的。我们就在朱雀大街上逛了逛,看了皮影,吃了糖葫芦。”
母亲愣住了。她松开儿子,上下打量他。赵怀真站在那里,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竟是前所未有的好。他手里捏着一只面人,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糖渍。
父亲也赶了过来。他看到儿子平安无事,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脸色沉下来:“真儿,你太任性了。你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折腾。”
“儿子知错。”赵怀真低下头,“请爹娘责罚。”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他们当然生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震动。赵怀真从前从不这样。他不会擅自出门,不会违背他们的叮嘱,更不会用这样平静而坚定的语气认错。
像是在说:我错了,但我不会改。
母亲蹲下身,用手帕仔细擦去他嘴角的糖渍,眼眶又红了:“真儿,娘不是不让你出门。娘只是怕你出事。”
“我知道。”赵怀真抬头看着母亲,轻声说,“可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哪怕只有几年,我也想活得像个人。”
母亲的手顿住了。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父亲站在一旁,背过身去,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药味依然弥漫,灯笼依然昏黄。但赵怀真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他躺回自己的床上。枕头下压着那卷残破的手记,手边放着云缨送的面人。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面人金灿灿的猴脸上。
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云缨一人骑着一匹白马,在大漠里纵马狂奔。天大地大,没有尽头。
醒来时,他的嘴角还带着笑。
赵怀真第一次觉得,即使来日无多,这人间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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