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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初访玄都观

箫上朱绳未改

赵怀真花了半个月说服父母。

赵夫人起初坚决不同意。玄都观在城外二十里,山路难行,来回要一整天。她儿子刚大病一场,身子骨薄得像纸,哪经得起这种折腾。赵少卿虽然没把话说死,但眉头皱得比任何时候都深。

赵怀真没有闹,也没有赌气。他把那卷《太极阴阳秘录》摊在父母面前,指着上面的记载,一句一句地解释。他说,自己照着上面的功法练了一段时间,确实觉得体内的气息安稳了不少。他说,玄都观的道藏阁里可能有更完整的记载,值得去一趟。

他说得平静而恳切,不像一个八岁孩子。

赵夫人还是哭。赵少卿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真儿,你信这个?”

“信。”赵怀真点头,“不信的话,儿子连这半个月都熬不过来。”

赵少卿望着儿子消瘦却坚定的脸,长叹一口气:“好。我陪你去。”

“我也去!”

云缨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堵在赵府门口,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

“你去做什么?”赵怀真问。

“保护你啊。”云缨理直气壮,“城外多荒凉啊,万一有野兽怎么办?再说了,我还没去过道观呢,听说后山有野兔,还有山泉,我也想去看看。”

“你是去玩的吧。”赵怀真无奈。

“顺便嘛。”云缨笑嘻嘻的,转头看见赵少卿从门里出来,立刻正了正神色,行了个像模像样的礼,“赵伯父好。我爹说了,让我跟您一块儿去,路上多个人多个照应。”

赵少卿看着这丫头。云大将军什么脾气他清楚,这姑娘得了她爹的真传,性子野,但心眼不坏。他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云缨了。”

于是,一个春日的清晨,赵家的马车出了城。车上坐着赵少卿、赵怀真,还有云缨。马车不大,但收拾得舒舒服服,铺着软垫,备着热汤和点心。赵夫人站在门口送,眼眶红红的,反反复复叮嘱:“真儿,路上别颠着。冷了要加衣裳。要是难受了立刻回来……”

“知道了,母亲。”赵怀真从车窗探出头,朝她挥了挥手,“母亲放心。”

马车辘辘驶出巷子,向长安城的东门而去。云缨头一回坐马车出城,兴奋得坐不住,一会儿扒着窗看外面,一会儿跟赵怀真说东说西。赵少卿坐在对面,看着两个孩子,偶尔插几句话,神色始终带着几分凝重。

出城之后,路渐渐窄了。朱雀大街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青翠的田野和连绵起伏的远山。春风从车帘外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云缨深吸一口气,说:“城外空气真好!赵怀真,你闻闻,是不是有股甜味?”

赵怀真也闻到了。那股清甜的气息涌进胸腔,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一片黛青色的山峦。山势不算高,但古木苍苍,烟云缭绕。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路,蜿蜒向上,隐没在竹林深处。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玄都观。

“到了。”赵少卿说。

三人下了马车,沿石阶而上。云缨跑在最前面,小鹿似的一跳三阶。赵怀真走得很慢,赵少卿在旁边虚扶着他。石阶并不陡峭,只是年代久了,石面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湿滑得很。两旁古柏参天,浓荫蔽日,鸟鸣声从枝叶间传下来,此起彼伏。

走了约莫两刻钟,山门豁然出现在眼前。

玄都观的山门不大,也不气派。灰瓦红柱,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一个年轻道士正在门前扫落叶,见有客来,稽首行礼,引他们进去。

观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前殿供着三清像,香火不旺,但干干净净。殿前一方青石铺成的空地,正中央放着一只大铜香炉,炉中插着几炷细香,青烟袅袅升起,融进山间的雾气里。

赵怀真站在殿前,感受着这里的气息。很静。和长安城的喧嚣完全不同。他能听到风声穿过竹林,能听到远处泉水叮咚,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体内的阴阳二气似乎也安静了一些,不再时刻闹腾。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玄都观。”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怀真睁开眼,转过身。一个老道士站在台阶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老道士手执拂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贫道玄空,是这观里的住持。几位施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赵少卿上前拱手:“道长客气。在下鸿胪寺少卿赵明诚,这是犬子怀真,这位是对门云大将军府上的小姐。冒昧来访,是想求阅贵观道藏。”

玄空老道士的目光在赵怀真身上停了片刻。赵怀真觉得那道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从他身上拂过,没有温度,却让他微微一凛。

“道藏阁乃我玄都观数百年所积,本该与人方便。”玄空转向赵少卿,慢悠悠地说,“只是赵施主应该知道,阁中藏经多涉玄门秘学,不可外借,只可在观内参阅。且每日参悟时间有限,不可贪多。”

“在下明白。”赵少卿点头。

“那便请随我来。”

玄空转身引路,穿过前殿,绕过几座偏院,来到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前。小楼年久,木门吱呀作响。玄空推开锁,将他们让进去。

赵怀真迈进门槛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楼内极大,从地面到房顶,满满当当全是书架。木架上的书卷有的用竹简串着,有的用黄绫包着,更多的是一摞摞泛黄的纸本,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空气里漂浮着陈旧的墨香和纸香,像是把几百年的时光都封存在了这里。

“好多书!”云缨从赵怀真身后探出脑袋,睁大了眼,“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去啊?”

赵怀真没有说话。他慢慢走到最近的书架前,抬头仰望。书架最顶层几乎要贴到房梁,那些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他能感受到,这里面的每一卷、每一页,都是前人留下来的心血。

这就是他的希望。他离那个答案,从未如此之近。

赵少卿跟玄空在门口说着什么。赵怀真已经无暇去听。他抽出一卷离手边最近的书,小心地翻开。云缨在旁边转了两圈,觉得无聊,又不好大声说话,便凑到赵怀真耳边小声说:“我出去转转,一会儿回来找你。”

“别跑太远。”赵怀真头也不抬地说。

“知道啦。”云缨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赵怀真在道藏阁里待了整整一上午。他翻书的动作极快,眼睛在泛黄的字迹间扫过,一旦发现和“太极”“阴阳”“两仪”有关的字眼,就停下来细看,再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和小册子,把关键内容抄下来。他身体虚,站久了累,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书架前,一册一册地翻。

赵少卿在旁边陪着,偶尔帮他取高处的书。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这个孩子。生病的这几年里,赵怀真把自己关在书房,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消沉,只是寂寞。可原来,他一直在寻找。用他自己的方式,倔强地、沉默地,和命运讨价还价。

赵少卿别过脸去,喉咙有些发紧。

道藏阁外,云缨正在前殿的空地上耍她的小木枪。

她一个人练得起劲,出枪、收枪、回身横扫,动作虽然稚嫩,倒也有模有样。几个在观中修行的小道士远远看见,觉得稀罕,凑过来站在廊下看。云缨见有人看,更来了精神,舞得虎虎生风。

“嘿,怎么样?”她收枪站定,冲那几个小道士扬了扬下巴。

小道士们面面相觑。一个年纪稍大的说:“女施主好枪法。只是此处乃清静之地,不宜舞刀弄枪。”

“这又不是真刀真枪,一根小木棍而已。”云缨撇了撇嘴,把木枪背在身后,“你们这后山是不是有野兔?我去抓一只来烤着吃怎么样?”

小道士们脸都绿了:“万万不可!玄都观内不得杀生,后山更是禁地中的禁地,施主切莫乱闯。”

“知道了知道了,我吓唬你们的。”云缨摆摆手,转身往石阶那边跑,“我去山门口玩,不打扰你们了。”

她跑到山门外的石阶上坐下,两条腿悬空晃悠着。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的官道,再远处是依稀可辨的长安城。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云缨眯起眼睛,觉得这里虽然冷清,但待着也不算难受。

她正发着呆,忽然感觉到一阵风从身后掠过去。

那阵风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云缨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灰袍老者从古柏后面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谁?”她站起来。

没有人回答。林子里静悄悄的,连鸟鸣都停了。

云缨心里有点发毛,但又觉得自己看花了眼。她拍拍屁股,跑回了观里。

中午,玄空招待他们吃了斋饭。赵怀真吃得很少,但精神极好,一边吃一边跟父亲讲他在阁中看到的几卷残本。云缨听不懂那些高深的东西,只顾埋头吃。玄都观的素斋做得不错,豆腐鲜香、青菜爽口,她一口气吃了两碗。

饭后,赵怀真说想再去阁里看一个时辰。赵少卿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云缨则被安排到一间偏殿歇息。她不想睡,又不知该干什么,只好坐在偏殿门口,托着腮看蚂蚁搬家。

“小丫头,你是云家的吧。”

一个声音忽然从她头顶传来。云缨抬头一看,一个灰袍老者站在她面前。这老者须发灰白相间,样貌普通,笑起来倒很和善。他背着手,微微弯着腰看她。

“你是谁?”云缨警觉地站起来。

“贫道只是观里一个打杂的。”老者笑着说,“方才见你在前殿耍枪,有几分意思。你师父是谁?”

“我没有师父,就跟着家里的老亲兵瞎练。”云缨说,“不过以后我会拜高人为师的。我要当大将军。”

“大将军可不好当啊。”老者在台阶上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来,坐。跟老头子说说,你为什么想当大将军?”

云缨觉得这老头挺有意思,就在他旁边坐下了。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她从李娘子讲起,讲到薛仁贵,讲到赵怀真带她听说书,讲到以后要守护长安。老者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从不打断她。

直到太阳偏西,赵怀真从道藏阁出来。他的小册子上又密密麻麻地抄了好几页。赵少卿招呼云缨准备下山。

云缨站起来,跟那老者挥手作别:“老爷爷,我下次来再跟你聊天!”

老者笑着点头:“好,好。下次来,我教你一个站桩的法子,比你瞎练强。”

云缨眼睛一亮:“真的?那我们说定了!”

赵怀真走过来,跟老者行了礼。老者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极短,短到所有人都没察觉。但赵怀真心里却莫名地一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头到脚看透了一样。

“小公子多保重。”老者笑着说了一句,便转身往后山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竹林深处。

赵怀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微微出神。

“怎么了?”云缨问。

“没什么。”赵怀真收回目光,“走吧,该下山了。”

临别前,玄空将他们送到山门口。赵少卿再次致谢。玄空看了看赵怀真,忽然说了一句:“赵小公子,你与玄都观有缘。只是有缘也未必是福,将来若有难处,莫要忘了今日来此的本心。”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赵怀真愣了一下,才点头说:“多谢道长提点。”

三人沿石阶下山。夕阳把山道染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云缨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催他们快些。赵怀真回头望了一眼玄都观,古柏苍苍,竹林如海,那道山门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他握了握袖子里的小册子。上面抄满了关于两仪门的只言片语。虽然还不够完整,但比来时多了一些模糊的线索。书上说,两仪门藏于后山秘境,需在特定时日现世。秘境之外有阵法禁制,非有缘人不得入。

他还看到一句让他心跳加速的话。那卷书上写着,太极功法修至深处,可暂时压下阴阳二气的冲突,延年益寿。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他活下去,活到找到两仪门的那一天。

马车在暮色中驶回长安。云缨靠着车壁睡着了,脑袋一歪,靠在赵怀真肩上,鼻息均匀。赵怀真没有动,就那么坐了一路。

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他偏过头看云缨,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她唇边还挂着一丝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好玩的事。

赵怀真轻声说:“谢谢你。”

不知是对云缨说的,还是对这片暮色。1

段评

૮˶•⩊•˶ა 这章好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