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缨三岁抓周的时候,做了一件让全云家上下都惊掉下巴的事。
云家是将门。云缨的曾祖跟着太祖皇帝打过天下,祖父镇守北疆二十余年,父亲和三个兄长如今都在军中效力。这样的门第,抓周宴上摆的东西自然也不一般:金银锞子、笔墨纸砚、算盘官印,应有尽有。母亲还特意放了一朵绢花上去,想着姑娘家总要有些脂粉气。
小云缨被抱到案上,穿一身大红锦袄,头上扎两个小揪揪。她坐在一堆琳琅满目的物件中间,左看看右看看,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骨碌碌转。满堂宾客都屏着气,等她抓个金元宝或者官印出来,讨个好彩头。
结果她爬了两步,一巴掌把金元宝拨到一边,又一脚踹开那朵绢花,最后从桌案角落里拽出一件东西,高举起来,咧开刚冒牙的嘴笑了。
那是一件木刻的小枪。
云缨的母亲后来回忆说,当时满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她丈夫云大将军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房梁都嗡嗡响。
“好!好!我云家的闺女,就该抓这个!”
云缨的母亲在旁扶额。绢花是她托人从西市最好的铺子买来的,崭新崭新的,就这么被亲闺女踹到了地上。
不过后来她也就认了。因为云缨从会走路起,就成天拎着那杆小木枪,东戳一下西捅一下。三岁追鸡,四岁撵狗,五岁站在墙头把隔壁坊的顽童打得嗷嗷叫。到七岁的时候,整条巷子都知道云家有个女娃,天不怕地不怕,惹不得。
云府和赵府就隔着一条青石板路,门对门。
赵家是文官清流,宅子里安安静静,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显得温驯。云家则是满院子的呼喝声。云缨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在院子里扎马步、抖枪花。她父亲从军中带回来的老亲兵在旁指点,声音洪亮:“大小姐,腰要沉!枪要稳!出枪如放箭,收枪如抱婴!”
云缨就“嘿”一声,把手里的小木枪舞得虎虎生风。
有一回她练得兴起,一枪戳出去,把院里一棵石榴树上的果子打下来三个。树下的丫鬟抱头鼠窜,云缨在身后哈哈大笑。
“大小姐!”丫鬟跺脚,“您看着点人呀!”
“怕什么!本小姐枪下从不伤及无辜!”
话没说完,第四个石榴掉下来,正砸在她自己脑门上。
云缨“哎哟”一声,捂着脑袋蹲下,丫鬟们又哄笑起来。满院子都是笑闹声,和对面赵府的沉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其实云缨早就注意到对面那户人家了。
赵家大门长年关着,偶有仆人出入,也是低眉敛目,行色匆匆。不像她家,正门大开,时常有军中袍泽来喝酒,喝到兴头上还要在院子里比划两招,把晾衣绳上的衣裳都震下来。
有一回她问母亲:“对面住的什么人啊?怎么天天跟没人似的?”
母亲正在核对账本,头也不抬地说:“那是赵少卿家。赵大人是你父亲同僚,鸿胪寺少卿,斯文人。他家有个小公子,比你大一岁,身子不好,常年吃药,你莫要去搅扰人家。”
“身子不好?”云缨歪头,“怎么个不好法?”
“娘也不清楚。只听说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名医瞧遍了也断不了根。”母亲放下账本,认真叮嘱她,“云缨,你给我记住,没事别往赵府跑,更不许去欺负人家小公子。听见没有?”
“我哪会欺负人!”云缨噘起嘴,“我就是问问。”
母亲看她一眼:“你上个月把李尚书家的孙子打哭了,上上个月把郑侯爷家的小公子追出三条街,再上上个月——”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保证不去招惹他!”
云缨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更好奇了。对面那个“小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所有人都护着他、不让她靠近?她又不是洪水猛兽。
从那天起,云缨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赵府。
她发现赵府确实不太一样。别的大户人家,就算主人家不常出门,也总有几个下人在门口走动、采买。赵府倒好,角门都开得小心翼翼,出来的婆子丫鬟脚步匆匆,买完东西就赶紧回去,像是怕外面有鬼似的。
更奇怪的是那股味道。
云缨鼻子灵。她每次经过赵府附近,都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从墙缝里钻出来,钻进她的鼻子里。后来她知道了,那是药味。
“天天熬药,这得病成什么样啊。”她蹲在自己家墙根下,盯着对面赵府的灰瓦白墙,小声嘀咕。
她七岁,还不懂得什么叫同情,只觉得好奇里裹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那个人一定很闷吧。每天关在那么个地方,换了她,早憋疯了。
“大小姐,您又在那儿看什么呢?”丫鬟小桃找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对面赵府?您可别打什么主意啊,夫人说了不许去。”
“我知道我知道。”云缨摆摆手,从墙根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就是看看。他家那个小公子,到底长什么样啊?你见过吗?”
小桃摇摇头:“没见过。赵家那位小公子从不出门,听说一年到头都养在深宅里。府里去送过几回节礼,都是赵大人和夫人出面,没见着孩子。”
“那多没意思。”云缨把手里的木枪转了个圈,“人活着不得出来跑、出来跳吗?闷在屋里,没病也闷出病来了。”
小桃小声说:“听说病得挺重的,前阵子还发高热,太医院的陈医令都去了。”
云缨不说话了。她想象不出来,一个人整天躺在床上、闻着药味、不能出门,是什么样的感觉。她摔破了膝盖都要大哭一场,被关在屋里养病,那还不如杀了她。
那天夜里,云缨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的小院和赵府只有一墙之隔。夜深了,万籁俱寂,她隐约又能闻到那股药味,淡淡的,从窗缝里飘进来。她皱了皱眉,把被子蒙在头上,那味道却好像更浓了。
“烦死了。”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瞪着窗户。
她忽然想,对面那个小公子这会儿在干什么呢?也睡不着吗?也闻得到药味吗?他怕不怕?
第二天一大早,云缨破天荒地没去练枪。她绕到自家后院,找了一处最矮的墙,往上爬。
云家院墙和赵家院墙之间有一条窄窄的夹道,中间隔着一道矮墙。云缨人小腿短,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墙头。她骑在墙头上,伸长脖子往赵府后院张望。
赵府的后院不大。一棵老槐树,几丛绿竹,一方青石铺成的小天井。没有她家那种舞刀弄枪的热闹,也没有花团锦簇的生气,干干净净的,像一幅淡墨画。
云缨正张望着,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暴喝。
“云缨!你给我下来!”
她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墙头栽下去。回头一看,母亲带着两个丫鬟站在她家院子里,脸色铁青。
“娘,我就是看看……”
“看看?你爬墙看人家后院?像什么话!”母亲气得太阳穴直跳,“给我下来!立刻!马上!”
云缨扁了扁嘴,不情不愿地从墙头上溜下来。母亲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扯回前院,训了整整一炷香。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许去赵府打扰?你倒好,直接爬墙!云缨,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我又没进去,就在墙头上看一眼嘛。”云缨梗着脖子。
“看一眼也不行!赵小公子身体不好,受不得惊吓。你这莽莽撞撞地爬人家墙头,万一吓出个好歹来,怎么收场?”
云缨想反驳,又觉得母亲说得有几分道理。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小声嘟囔:“我哪会吓着他。我要是他,天天有人来看我才高兴呢。”
母亲愣住了。她蹲下身,平视女儿的眼睛,叹了口气:“缨缨,娘知道你心好。可这世上的事,不能只按你的想法来。赵家那个孩子,跟寻常孩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吗?”云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不就是生病吗?生病就不能有朋友了?娘,我生病的时候,你还让我哥哥他们来陪我呢。”
母亲一时语塞。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语气软下来:“你是你,人家是人家。总之,在赵家人没请你之前,你不许再爬墙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云缨点头,心里却打起了另一个主意。
不让爬墙,那等赵家请我总行吧?赵府总不会永远不请客。等他们设宴的时候,我就跟娘一起去,光明正大地进去。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赵家和云家是世交,逢年过节总有走动。下次赵家设宴,母亲肯定带她去。到时候,她不就能见到那个“瓷娃娃”了吗?
云缨美滋滋地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边练枪,一边天天盼着赵家赶紧办宴席。她甚至偷偷跟小桃打听,赵家一般什么时候请客。小桃说,赵大人公务忙,赵夫人又忙着照顾小公子的病,一年到头也难得设宴。最近一次,恐怕要到中秋。
“中秋?那还得等多久啊!”云缨哀嚎。
“快了快了,这不都七月了嘛。”小桃安慰她。
云缨只好耐着性子等。每天傍晚,她都会绕到自家大门前,往对面赵府的方向瞅上几眼。有时候能看见赵府的仆人在门口清扫落叶,有时候能看见赵大人下朝回来,行色匆匆。她始终没看见那个小公子的身影。
赵府的院墙后,依然安安静静,药味依然若有若无。
云缨把木枪扛在肩上,仰头看了看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她想,那个小公子,到底会不会笑呢?等见了面,她一定要问问他,整天闷在屋里,不无聊吗?
“你等着,”她小声说,“本小姐总有办法把你揪出来。”3
好可爱的小表情,好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