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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深院药香

箫上朱绳未改

赵怀真又闻到了那股味道。

苦涩的、黏稠的、挥之不去的药味,像是长在了赵家大宅的每一根梁柱里。他睁开眼,看见青灰色的帐幔,看见案几上半碗凉透的药汁,看见窗外春光明媚。

七岁的小男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是母亲亲手缝的,里面塞着安神的干艾草,可如今也被药气浸透了。

“少爷醒了。”丫鬟轻声说,然后匆匆出去报信。

不多时,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赵怀真听得出,那是母亲。她走路总是很快,裙摆擦过青石板的声响细细碎碎,像一只受惊的雀儿。

“真儿。”母亲推门进来,眼眶还是红的,“今日觉得如何?胸口还闷吗?想不想吃东西?”

赵怀真从枕头上抬起脸,朝母亲笑了一下:“好多了,母亲不必担心。”

他笑得很好看。赵怀真从小就生得清秀,眉眼像父亲,鼻子像母亲,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像画上的人。可每当看见这个笑,赵家上下的仆人们反而更揪心——这么小一个孩子,病成那样,还反过来安慰大人。

母亲坐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她的手很凉,微微发颤。赵怀真知道,母亲又在害怕了。

“母亲,”他小声说,“我想再躺一会儿。”

“好好好,你躺着。”母亲替他掖了掖被角,“要什么只管说,娘就在外面。”

赵怀真点了点头。母亲又看了他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出去。门轻轻合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光。

赵怀真盯着那道光线,慢慢收敛了笑容。

高热是三天前的事。这已经是他今年第三次发病了。每一次都来势汹汹,浑身滚烫,体内像是有两股看不见的气在打架,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大夫来了一批又一批,灌下的汤药能填满半口井,可没人能说清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直到这一次,父亲请来了太医院退下来的陈医令。

那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诊脉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松开手,沉默了很久。

“赵少卿,”陈医令对父亲说,“借一步说话。”

赵怀真那时候昏昏沉沉,但他听见了。他的耳朵在病中格外灵敏,隔着一道屏风,把陈医令压得极低的声音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令郎体内侵入的是上古阴阳二气。老朽曾在先师留下的医案中见过类似记载……这两股气息与生人之躯互不相容,长则二十年,短则十年,必致经脉寸断。”

屏风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是他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掺了沙子。

“可救之法?”

“无解。至少老朽无能为力。”陈医令叹了口气,“赵少卿,令郎……恐难活过二十四岁。”

赵怀真躺在黑暗里,眨了眨眼。他当时没有哭,也没有害怕。他只觉得奇怪——原来死是这样的。不是话本里那种大张旗鼓的别离,而是一道屏风之隔,两个大人压着嗓子说出来的几句话。

他才七岁。二十四岁,那是多久以后的事?他算不清。他只觉得身上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让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那之后,赵家大宅里发生了一些变化。

父亲请了长假,不再上朝。母亲整日守在他床边,眼睛哭得肿成核桃。院子里新添了药炉,丫鬟们天天煎药,药渣在墙角堆成小山。下人们走路说话都放低了声音,唯恐惊扰了他。整个赵府像是一夜之间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琉璃罩子里,密不透风,安静得让人发慌。

赵怀真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们都怕他死。

可他偏偏不想死。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一个七岁的孩子,本该懵懵懂懂,不懂生死。可赵怀真从小就比别的孩子安静,想事情想得多。父亲在鸿胪寺供职,家中藏书甚多,他三岁识字,五岁能读,最喜欢翻那些记载域外风物、诸国山川的书卷。

他曾经有个梦想,很大很大的梦想。

“我要像父亲一样,出使四方,看遍天下。”

这是今年春天,他在饭桌上对父亲说的话。当时父亲笑起来,摸摸他的头:“好,等真儿长大,爹爹带你去西域,看大漠孤烟。”

不过几个月,那个约定就像长安城春天飘飞的柳絮,风一吹,散了。

赵怀真在床上躺了五天。第六天,他下床了。

母亲吓坏了,以为他逞强。赵怀真却只是平静地穿衣、洗漱、用膳,然后说:“母亲,我想去书房。”

书房就在东厢,从前他最喜欢的地方。母亲犹豫着答应了,让两个丫鬟跟着。赵怀真慢慢穿过院子,第一次发觉从卧房到东厢的路竟然这么长。青石板冰凉凉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走到一半就开始喘。

但他没有停。

书房到了。他推开门,满墙满架的书卷扑面而来。赵怀真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墨香让他安心。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把所有小心翼翼的注视和担忧都关在外面。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翻找。

赵家藏书极杂。父亲是鸿胪寺少卿,往来公文、典籍图志多不胜数;祖父曾做过国子监祭酒,经史子集堆满了几面墙。赵怀真一本一本地看,从最底层翻起,全是些正统经籍。他就搬过小凳子,扶着书架去够上面的。丫鬟在门外急得直拍门,他只当没听见。

傍晚时分,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把满屋浮尘照成金色。赵怀真灰头土脸地坐在书堆里,面前摊着七八本翻开的书卷,终于在一部极旧的、连封皮都磨没了的手抄本里,找到了一段让他屏住呼吸的文字。

“阴阳者,天地之枢机也。太始之初,二气未分,浑然一体。及分,则清者升而为阳,浊者降而为阴。自此人伦万物,莫不禀此二气而生。然亦有二气逆行、互侵之异症……”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赵怀真凑近去看,只辨认出几个零散的词:“太极”“玄都”“两仪”。他不懂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但有一个词让他心头一跳。

“可解。”

那本手记的最后一页,被人撕去了大半,余下的断简残篇里,写着这样一句话:“阴阳相侵者,若得玄门秘法,辅以太极之功,或可……”

或可如何,没了下文。

赵怀真把残卷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他不知道这卷文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玄门秘法”在哪里。但这是发病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可解”这两个字。

能活下去——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一个七岁的孩子疯狂。

他小心翼翼地把残卷藏进袖子里,推开门,迎着丫鬟们焦急的目光,平静地说:“我饿了。”

他确实饿了。这些天来头一回,他想吃东西。

赵怀真开始重新吃饭、重新走路、重新在院子里活动。他表现得比发病前还正常,甚至每天清晨会在廊下打一套简单的拳脚——那是他从一本记载五禽戏的书里看来的。他身体还弱,做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但他每天都坚持。

母亲看在眼里,又欣慰又心疼。父亲却悄悄观察了他两天,然后在一个傍晚,把他叫到了书房。

“真儿,”父亲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想活下来,对吗?”

赵怀真抬头,对上父亲的眼睛。七岁的孩子,眼神却像一潭深水。他点了点头。

父亲沉默了。这个在朝堂上能言善辩的鸿胪寺少卿,此刻竟不知该对儿子说什么。他只能伸手,把儿子轻轻揽进怀里。

“好,”父亲的声音哑得厉害,“爹陪你。不管要找到什么法子,爹都陪你找。”

赵怀真把脸埋在父亲的衣襟里。父亲身上也有药味,但更多的是淡淡的墨香。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不能死。我偏不。

窗外,长安城的春天正盛。朱雀大街上的喧嚣隐约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高墙的几缕热风。赵家大宅依旧安静,药味依旧弥漫。

但赵怀真的眼睛,不再是一潭死水了。

那卷残破的手记,他藏在了枕头下面最深处。它没有书名,没有著者,只剩虫蛀过的几页残纸。可对七岁的赵怀真来说,它比整个长安城加起来都重要。

因为那是他在地狱般漫长的病痛里,抓住的第一根线。

也是他后来遇见玄都观、遇见太极、遇见云缨——所有故事的开端。

当然,此刻的他不会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明天他还要早起,还要打拳,还要去书房继续翻找。他的时间不多,每一天都珍贵。

入夜了。赵怀真吹灭烛火,躺在黑暗里,听着体内那两股气若有若无地翻涌,像是有两条蛇缠斗不休。他疼得后背沁出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窗外有风声,像是长安城在睡梦中轻轻叹息。2

段评

老师,这章太对味了,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