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卷着庭院里的桂花香,透过雕花菱花窗,悠悠飘进暖阁。
沈清辞端坐在铺着软绒锦垫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白玉茶盏,眼底一片沉静,不见半分方才被冲撞的慌乱。
方才二夫人赵氏带着庶出的二姑娘沈清柔上门寻衅,故意打翻茶水弄脏她新制的月白襦裙,又假意道歉,字字句句都暗讽她乡野长大、粗鄙无礼,配不上侯府嫡女的身份。
满室的丫鬟仆妇都垂首屏息,没人敢出声劝阻。
谁都知道,二夫人赵氏是侯府后院最会做表面功夫的人,素来捧高踩低。沈清辞自小寄养在江南外祖家,半年前才被接回永宁侯府,无母族撑腰,性情又素来清淡,便成了赵氏母女眼中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姐姐莫怪,是妹妹手脚笨拙,一时失了分寸。”
沈清柔站在厅堂中央,一身簇新的藕荷色撒花罗裙,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缓步上前,作势想要去擦拭沈清辞裙摆上的水渍,指尖微微蓄力,分明是想借着擦拭的动作,再狠狠扯乱沈清辞的衣襟,让她在下人面前失仪出丑。
前世,沈清辞便是太过单纯,看穿不了这对母女的伪善。
彼时她慌乱躲闪,反倒落了个小家子气、不识好歹的名声,被闻讯赶来的老夫人训斥了一顿,让赵氏母女白白占了上风,往后更是变本加厉地欺辱她。
可今日,不等沈清柔的手指碰到裙摆,沈清辞微微侧身,动作从容又轻盈,轻轻松松便避开了她的触碰。
茶水残留的水渍浅浅印在月白绸缎上,并不刺眼,反倒衬得那一方布料愈发干净素雅。
沈清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温柔的笑容瞬间凝滞,眼底掠过一抹错愕。
她没想到,素来温顺怯懦、任人揉搓的沈清辞,竟然会躲开她的动作。
沈清辞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沈清柔脸上,不疾不徐,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二妹妹不必多礼。只是妹妹方才端茶之时,手腕晃动幅度极大,不似无心失手,倒像是刻意为之。”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赵氏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端起温柔和善的长辈姿态,温声劝解:“清辞,你这孩子怎么说话?你妹妹向来乖巧懂事,不过是一时不慎,你怎好如此苛责手足?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何必揪着小事不放,伤了姐妹和气。”
她句句都在指责沈清辞小题大做、心胸狭隘,顺带拔高了沈清柔的温婉品性。
换做从前,沈清辞定会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满心委屈却无从辩驳。
但历经一世浮沉,看透了侯府后院所有的虚伪凉薄,沈清辞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懵懂少女。
她缓缓抬眼,看向妆容精致、笑意温柔的赵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二婶此言差矣。”
“侯府规矩森严,尊卑有序,仆从奉茶尚且知晓稳当,不敢有半分差池。二妹妹身为侯府庶女,自幼习得礼仪规矩,端一杯清茶尚且失手,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永宁侯府教女无方,连最基本的仪态规矩都束不住自家姑娘。”
沈清辞声音清淡,却条理分明,字字句句都占着道理。
“区区一件衣裳不值什么,可侯府的脸面,却是半点都不能丢的。二婶觉得,是我斤斤计较,还是妹妹行事不妥?”
赵氏脸上的温柔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她本想借着一件小事打压沈清辞的气焰,让她在下人面前抬不起头,没想到反倒被沈清辞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还隐隐扣上了疏于教女、不顾侯府颜面的帽子。
一旁的沈清柔更是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又惊又怒。
她实在不敢相信,从前那个逆来顺受、被她说几句重话就会红眼眶的沈清辞,如今口齿竟如此伶俐,气场全然变了模样。
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的永宁侯沈毅,不知何时立在了廊下,将方才屋内的争执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周身带着身居高位的威严,进门的瞬间,屋内所有下人尽数屈膝行礼,大气不敢喘。
赵氏心头一紧,立刻收敛了眼底的愠怒,连忙福身行礼,柔声说道:“侯爷。方才不过是两个孩子玩笑失度,些许小事,倒让侯爷费心听闻了。”
她依旧想轻描淡写揭过此事,想要维护沈清柔,也不想让沈毅觉得后院不宁。
沈毅并未看她,目光沉沉落在端坐不动的沈清辞身上。
少女端坐于椅上,裙摆微湿,却脊背挺直,眉眼清泠,无半分怯懦委屈。面对长辈的刁难、姐妹的算计,从容不迫,句句在理,沉稳得根本不似一个刚及笄、久居乡野的姑娘。
半年来他忙于朝堂琐事,甚少关注后院儿女琐事,只听闻长女性情温顺软弱,不懂争持。
今日一见,才知传闻全然不实。
沈毅眸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赞许,面上依旧冷峻淡漠,开口问道:“何事玩笑失度,需要句句辩驳,牵扯侯府颜面?”
一句话,直接推翻了赵氏的说辞。
赵氏瞬间脸色一白,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清柔吓得连忙垂首,不敢再放肆半分。
沈清辞见状,缓缓起身,身姿盈盈,行礼端庄得体,语气恭敬却不卑微:“父亲息怒。女儿并非有意争执,只是方才妹妹失手泼茶,言语间暗含讥讽。女儿身在侯府,一言一行皆系家族体面,不敢妄自退让,也不敢凭空受辱,仅此而已。”
她不添油加醋,不刻意哭诉,只简简单单陈述事实,坦荡从容。
沈毅看着她沉静清澈的眼眸,心中已然通透。
后院赵氏偏心庶女、纵容儿女欺辱嫡长女的事,他早有耳闻,只是往日琐事繁多,未曾深究。今日亲眼所见,方才赵氏句句打压、粉饰过错的模样,尽数落在他眼底。
他眸光微沉,看向脸色慌乱的赵氏,淡淡开口:“府中礼仪规矩,人人皆需恪守。清柔言行失妥,不知自省,反倒寻衅嫡姐,回去闭门思过三日,抄写女诫百遍。”
话音落地,沈清柔身子一晃,眼眶瞬间红了,却半句不敢辩驳。
赵氏心口一窒,想要求情,却被沈毅冰冷的眼神拦住。
“后院当以和睦为先,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往后谁若再敢寻衅生事、欺凌嫡姐,不必禀报老夫人,直接发落处置。”
沈毅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话分明是说给沈清柔听,更是敲打赵氏。
赵氏心中又气又恨,却只能压下所有不甘,低头应道:“妾身谨记侯爷教诲。”
一场精心策划的刁难,非但没能折辱沈清辞,反倒让沈清柔受了责罚,还让赵氏在侯爷面前落了个治家不严、纵容儿女的把柄。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眼底掠过一抹微凉的笑意。
这仅仅只是开始。
前世她所受的所有委屈、欺凌、算计,她都会一点一点,悉数讨回。
永宁侯府这盘困住她一生的棋局,从今日起,该由她沈清辞,亲自落子翻盘。
沈毅看了一眼裙摆微湿的女儿,语气稍缓:“衣裳换了,好生歇息。往后在后院中,不必处处忍让,有委屈,尽管直言。”
“女儿遵命,多谢父亲。”沈清辞恭敬应声。
沈毅微微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待侯爷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暖阁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赵氏死死盯着沈清辞,眼底藏着浓浓的阴鸷与不甘,却碍于方才侯爷的告诫,不敢再发作半句。
她狠狠扫了一眼身侧垂头丧气的沈清柔,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随我回去思过!”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步履急促,满是怒火。
沈清柔临走之前,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沈清辞一眼,眼底满是怨毒。
从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突然变得锋芒毕露、难以对付,这让她心底又惧又恨。
屋内的下人看着这一幕,个个心中震惊,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彻底变了。
谁也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嫡大小姐,今日竟能言辞犀利,一举压过二夫人和二姑娘,还得了侯爷的维护。
这位从江南归来的嫡女,怕是往后,再也无人敢随意欺辱。
沈清辞目送二人离去,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摇曳的桂树,眸色幽深。
后院的风雨,才刚刚拉开序幕。3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