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庭院里浅浅的梨花香,穿过雕花窗棂,轻轻拂在沈清辞素白的衣襟上。
她端坐在梨花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半旧的素色绣绷,银针起落间,一朵清雅的兰草纹样渐渐成型。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枝叶轻晃的簌簌声,伴着铜壶滴漏的滴答轻响,安宁得仿佛与世隔绝。
可这份安宁,终究是片刻易碎的泡影。
“二姑娘,您倒是好兴致,躲在屋里偷闲享福,倒让我们这些下人在外面忙前忙后。”
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骤然撕破屋内静谧,伴随着急促又张扬的脚步声,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贴身丫鬟晚翠心头一紧,立刻放下手中茶盏,上前一步挡在沈清辞身前,眉目带了几分警惕与恭敬:“张嬷嬷慎言,我家姑娘今日身子不适,夫人特许姑娘静养,何来偷闲之说?”
来人是侯府二夫人赵氏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张氏,在府中资历颇深,素来仗着二夫人的权势横行后院,仗势欺人,平日里便最是看不惯性情温和、不争不抢的沈清辞。
张氏闻言,眼皮轻蔑地一翻,根本没将区区一个丫鬟放在眼里,目光直直越过晚翠,落在从容端坐的沈清辞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身子不适?老奴瞧着二姑娘面色红润,指尖绣花安稳得很,哪里有半分病态?依老奴看,是二姑娘心气高,瞧不上府里的杂活,故意偷懒罢了。”
沈清辞手中的银针微微一顿,却并未抬头,依旧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绣线,动作从容淡定,不见半分慌乱。
穿越到这永宁侯府成为不受宠的庶女沈清辞已有半月。
前身生母早逝,父亲永宁侯公务繁忙、极少过问后院琐事,她自幼无人庇佑,在府中活得谨小慎微、卑微怯懦。嫡母柳氏端庄宽厚,虽不曾苛待,却也极少偏爱;唯独二房赵氏,素来视她为眼中钉,总觉得她占了侯府庶女的名分,碍了自家儿女的体面,日日暗中刁难磋磨。
前身便是性子太软,遇事只会隐忍退让,才让府中下人、旁支个个敢随意轻辱,最终落得个积郁成疾、草草殒命的下场,才让她这个异世孤魂借机重生。
重活一世,她早已看透这侯府后院的弯弯绕绕。
忍一时得寸进尺,退一步变本加厉。这深宅大院的体面温柔,从来都是给强者的,弱者只能任人践踏欺凌。
从今往后,她沈清辞,绝不重蹈覆辙。
心念转瞬即逝,沈清辞终于缓缓抬眸。
她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清冷,眸光澄澈又锐利,淡淡扫过嚣张跋扈的张氏,明明是温婉清丽的眉眼,却莫名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张嬷嬷这话,说得好生蹊跷。”
她声音轻柔平缓,没有半分怒气,却字字清晰落地,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母亲昨日亲自叮嘱我,春日风凉易染风寒,让我近日好生休养,不必去前院伺候。母亲的慈命,嬷嬷是觉得不对,还是觉得,我这个侯府二姑娘,连静养的资格都没有?”
张氏一愣。
短短半月不见,这往日见了她便低头躲闪、唯唯诺诺的庶女,竟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不仅眼神不再怯懦,谈吐条理清晰,气场更是截然不同,从容得让人莫名心怯。
但转念想到二夫人的叮嘱,张氏很快压下心底那丝异样,硬着头皮拔高声调:“二姑娘休要拿夫人的话压人!府里今日收拾宗祠、清点祭祀物件,上到各房小姐,下到粗使丫鬟,人人都在忙活,唯独你躲在屋内清闲。都是侯府之人,凭什么人人劳作,偏你特殊?”
“人人劳作?”沈清辞浅浅勾唇,笑意清冷,带着几分通透的嘲讽,“大姐姐随嫡母打理中馈,三妹妹陪伴祖母赏花,四弟弟在书房读书习字。敢问嬷嬷,他们又何曾忙活了宗祠杂活?”
她字字精准,直击要害:“论长,我不及大姐姐稳重能干;论幼,我不及弟妹年纪幼小。不过是一介闲散庶女,偶得母亲恩准静养,怎么就成了偷懒特权?嬷嬷不去苛责嫡出姐弟,偏偏揪着我一个庶女挑刺,这般看人下菜碟,难道就是二房教出来的规矩?”
张氏脸色瞬间一白,被怼得哑口无言。
她万万没想到,往日软糯可欺、被拿捏得死死的沈清辞,如今竟口齿伶俐,句句堵得她无从辩驳。
晚翠站在一旁,眼底满是惊喜,脊背都挺直了几分。自家姑娘,终于不再一味忍让了!
沈清辞目光淡淡落在张氏紧绷的脸上,语气微凉,添了几分肃穆:“再者,宗祠祭祀乃是庄重肃穆之事,向来由府中管事统一安排轮值,从未有后院姑娘亲自打杂的规矩。嬷嬷今日特意闯我院落,无端苛责于我,是不懂府中规矩,还是……故意借机寻衅,想挑动府中不和?”
“老奴、老奴没有!”张氏顿时慌了神,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彻底慌了。
挑动府中不和,这罪名可大可小,一旦坐实,别说她一个管事嬷嬷,就连二夫人都要被牵连训斥。
她本是奉了赵氏的意思,想来借机拿捏沈清辞,折一折她的气焰,让她安分守己,谁料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对方死死拿捏了把柄。
沈清辞缓缓放下手中绣绷,身姿纤细却挺拔如竹,静静端坐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沉稳气度。
“既然没有,那便劳烦嬷嬷回去转告二婶。”她语气不疾不徐,字字清晰有力,“清辞身在侯府,恪守本分、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往后府中规矩如何,我便如何行事,不劳二房费心特殊关照。”
“若是下次,再有人无端闯入我院落、寻衅挑事,肆意折辱侯府小姐体面。”
话音微顿,眸底寒意骤凝,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凛然清冷。
“那我便是拼着被父亲责罚,也要亲自前往正院,当着嫡母与侯爷的面,好好论一论这永宁侯府的家规礼数!”
最后一句话落地,屋内空气瞬间凝滞。
张氏浑身一僵,看着眼前气场全然蜕变的沈清辞,心底仅剩的嚣张彻底消散殆尽,只剩满心的忌惮与慌乱。
她彻底看清了——眼前的沈清辞,是真的变了。
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由她们搓圆捏扁、肆意欺凌的软柿子了。
“是老奴失言,老奴莽撞了,还请二姑娘恕罪。”张氏不敢再多说半句,连忙低头认错,姿态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嚣张跋扈,“老奴这就回去回话,绝不再来打扰姑娘静养。”
说罢,她不敢多做停留,狼狈地躬身行礼,转身快步退出了院落,连脚步都透着几分仓皇。
看着张氏匆匆逃离的背影,晚翠长长松了一口气,眉眼发亮,激动又欣慰:“姑娘!您方才说得太好了!这下张嬷嬷再也不敢随意欺负咱们了!”
往日每次被下人刁难,姑娘都只会默默忍受、委曲求全,今日终于挺直腰板,狠狠回击了回去!
沈清辞望着门外摇曳的梨花枝桠,眸底清冷依旧,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只剩一片沉静通透。
这,仅仅只是开始。
赵氏一脉积怨已久、步步紧逼,府中人心复杂、暗流涌动,往后的永宁侯府,绝不会这般轻易平静。
前身多年积攒的委屈磋磨、无数不公,还有那些暗藏在温柔表象下的阴谋算计,她都会一点一点,悉数讨回来。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室梨香,温柔却暗藏锋芒。
沈清辞垂眸看向手中精致的兰草绣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弧度。
这深宅牢笼,困得住旁人一生,困不住她沈清辞。
往后余生,她要在这规矩森严、暗流汹涌的侯府后院,步步为营,安稳立足,护己周全,谋得自在坦荡。
而那些所有欺辱算计、冷眼旁观之人,她一一铭记,静待来日,尽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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