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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摘下

戈断相思,缘续经年

小缘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早上起来,她先去了湖边。水鸟贴着湖面飞,叫得又清又亮。她洗了脸,又扫了院子,给门口的几盆野花浇了水。可心里那股劲就是不对。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慢慢地压过来,压得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几次走到院门口张望,几次又折回来。青盏看不下去了,飞到她面前,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小缘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

“好事坏事?”

“说不上来。”小缘低头卷着袖口,“胸口一直跳,那根线也跳。跳得我慌。”

青盏叹了口气:“你该不会真盼着他来吧?巫神柱什么规矩你不知道?他一个戴面具的人,想下柱都难。”

小缘没接话。她回屋把前几天晒好的草药收进竹篓,又把堂里堂外擦了一遍。天快黑的时候,她坐在门前的石头上,盯着那条从林间伸过来的小路。路尽头空荡荡的。只有风,把几片枯叶从远处推过来,又翻几个跟头吹到别处去。

她没点灯。天一点点暗下来。湖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星星稀稀拉拉地亮起来。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青盏也不说话了,乖乖伏在她肩上。幽萤们躲进了她头发里。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和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林子那边的土路上传来。一步一步,不赶,也不停。小缘慢慢抬起头。她没有动。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那脚步声她听过。很多年前在森森堂的院子里,也有个人这样走。从东屋到西屋,踩在碎石子路上。不轻不重,怕吵醒别人,又藏不住自己的方向。

她站了起来。

月亮从云后挪出来了。清亮亮的,把小路照得发白。一个瘦高的人影从林影里走出来。黑袍半旧,衣摆上沾着灰。他空着手。没有长戈。也没有面具。他的脸露在月光下,白净,清瘦,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像被光勾过。他走得很慢。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停住了。

小缘看着他。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没有。她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你来了。”她说。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离她不过十步远。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极了。那里面没有冷,也没有躲。像一扇关了太久的窗,终于从里面推开了。

小缘朝他走过去。一步,两步。她没有跑,也没有迟疑。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他好高。比以前高太多了。她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他瘦了。脸上没了少年时那点软乎,全是硬的。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柔得不像话。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小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的皮肤很凉。像在外面走了太久。可他没躲。他微微低下一点头,把脸往她掌心送了送。

“祈。”小缘叫了一声。

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他抬起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指还是那么长,那么瘦。掌心有薄薄的茧。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我在。”他说。声音沙沙的,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这么软的话。

小缘眼泪一下掉下来了。不是大哭,是那种压了很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泪。她没出声,只由着眼泪往下淌。祈慌了。他抬手给她擦,越擦越多。最后小缘自己笑了出来。她踮起脚,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的衣裳有汗味,有风尘味,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松木香。她环住他的腰,抱得紧紧的。像要把这些年所有没能够着的距离,全挤掉。

祈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收拢双臂,把她圈进怀里。他抱得很轻,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可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胸膛在轻轻发抖。

“你瘦了。”小缘闷声说。

“你也是。”祈说。

“废话。谁等你等得不瘦。”

祈没说话。他只是又收紧了一点。小缘的眼泪把他胸前的衣裳都浸湿了。他不催。就这么站在月光里,抱着。湖风从旁边吹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上,像一株分开了很多年又合在一处的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缘才松开手。她退后一步,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睛红着,鼻子也红着。她抬头看他,忽然扑哧笑了:“你没了面具,怎么看起来有点傻。”

祈嘴角动了一下:“你才傻。”

“我不信你不想我。”

祈不说话了。他的耳朵尖有点红。月光下看得分明。小缘心情大好。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地,便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啊。外面风大。我还没吃饭。”

祈“哦”了一声,跟上去。他的步子还是慢吞吞的。像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站到了光亮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迈脚。

小缘在门口把灯点上。暖黄的光从屋里漫出来,照着他半张脸。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屋。泥墙,茅草顶,一张旧木桌,两条长凳,墙上挂着几束风干的药草。屋子里有淡淡的草木香。还有她身上那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坐。”小缘指了指长凳。她在灶前忙活起来。火石一碰,灶火燃起来。她把几个野薯埋进灰里,又热了半壶水。动作利落,像做过千百遍。祈坐在长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显得有点局促。他看着小缘的背影。她在灶前弯腰,把野薯翻了个面。火光映着她的脸,暖融融的。她比小时候更瘦,可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被风吹过、又被雨淋过,却还是往上长的草。

“你还没说,怎么突然来了。”小缘没回头,声音从灶火那边飘过来,“还连戈都没带。”

“不带了。”祈说。

小缘的手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他:“不带了?什么意思?你被赶出来了?”

祈摇头:“自己下来的。”

“为什么?”

祈沉默了片刻。灶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一点,又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只握戈的手,现在空荡荡地搁在腿上。

“他们让我选。”他说,“要么我签令废了司缘堂,跟你一刀两断。要么我摘面具,交出肃归戈,走人。”

小缘把烧火棍放下,走到他面前。她两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他。眼睛睁得老大:“所以你摘了面具?”

“嗯。”

“你为了我,把大司命给扔了?”

祈抬眼看她。她的脸逆着光,只有一双眼亮得惊人。那里面又惊又急,还有些他不确定的东西。

“也不全是为了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也是为我自己。那地方我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我会变成我师父。我不想那样。”

小缘慢慢直起身。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长凳上。灶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摇晃。

“你知道摘了面具意味着什么吗?”小缘问。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怕惊碎什么。“你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他们会把你当叛徒。你的名号、你的戈、你的位置,全没了。”

祈说:“我知道。”

“那你以后怎么办?”

祈侧过头看她。月光从窗口漏进来,落在她的眉角。他看了一阵,说:“还没想好。但师父跟我说过,人不能只有一条路。我想试试看,除了挥戈之外,有没有别的活法。”

小缘看着他。她的眼睛又湿了,可她忍着。她伸出手,在桌子下面勾住他的小指。祈的手颤了一下,没躲。

“那你就先住这儿。”小缘说,“我这儿虽然破,但管吃管住。只要你不再摆大司命的架子,就饿不死。”

祈说:“我什么时候摆过架子。”

“在忘忧泽那次。在章华镇也是。凶得很。”小缘学他语气,“‘恶灵青梧,我现在要送你走。’”

祈没忍住,笑了一声。声音短促,像是很久没笑过,喉咙都发紧。小缘瞪了他一眼,也笑了。两个人坐在灶火旁。野薯烤熟了,香气漫出来。小缘用火钳把它们扒出来,吹了吹灰,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祈。祈接过去。他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烫得他吸了口气。小缘笑他:“急什么。”

他低着头,慢慢嚼。忽然说:“我在柱上这些年,没吃过一口热乎的。”

小缘听了,心里酸酸的。她把手里那半野薯也递过去:“那以后多吃点。我天天给你做热乎的。”

祈看着她递过来的野薯,顿了一下。他接过去,说:“好。”

那一晚,他们没有说太多过去的事。也没有说以后怎么打算。只是坐在火边,吃野薯,喝水。有时候说几句,有时候不说话。小缘给他铺了张草席,就在她床边。两床薄被,一人一床。祈躺下来的时候,月光正好从窗口照在他脸上。他望着头顶的茅草。那茅草有股干爽的香。窗外的湖风轻轻吹进来。他听见小缘翻了个身。

“祈。”

“嗯?”

“你明天还在吗?”

祈说:“在。”

“后天呢?”

“也在。”

小缘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不许骗我。”

祈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不骗你。”

小缘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那睡吧。我困了。”

祈没再说话。他也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光。那不是月光。是门口那盏纸灯笼。一整夜都亮着。像这世上最后一盏灯。

他摸了摸怀里的缘牌。它还在。温热的。贴着他的心口跳。像另一颗心脏。他终于不用把它藏起来了。也终于不用再逼自己忘记她了。

天光未亮,他终于睡着了。这一觉,没有火,没有灰,没有面具。只有风声和水声。还有一个人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轻轻地说:“晚安,祈。”

他睡得很沉。像把这么多年欠的觉,都补回来了。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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