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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风过廊桥

戈断相思,缘续经年

三天时间,祈没怎么合眼。

他去了照影潭。潭水已经清了,黑亮黑亮的,像一面新磨的镜。他坐在潭边,看自己的倒影。面具摘下来,放在膝上。他的脸映在水里,很陌生。瘦,冷,眉眼像被霜打过,嘴角绷得平直。他有多久没这样看过自己了。久到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第一夜,他坐着。第二夜,他还坐着。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潭水起了细纹,把那张脸揉皱,又慢慢展平。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玄渊死前,到底有没有后悔过。

他想起师父入魔前的那个背影。很瘦,很弯,像一株从中间折断的老树。玄渊说,他找不到她了。那个“她”不一定是青娥。也许是几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还会笑、还会心疼、还相信这世上有些东西可以不变的自己。

祈把面具拿起来,看着它。面具内壁的符文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以前总觉得,这面具是保护。保护他,也保护别人。可现在他发现,面具能挡住脸,却挡不住心。心是活的。它会长。像树根,像缘线,像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草。你越压,它越要往有光的地方长。

第三天傍晚,他回了巫神柱。

他没去长老殿。他先回了自己屋子,换了身干净衣袍。他把缘牌用红绳穿好,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然后他拿起肃归戈,用粗布慢慢擦拭。戈身冰冷,映出他半张脸。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擦完了,他把戈靠在床边,像是跟它道了个别。

长老殿里,灯烛全亮了。

白胡子老头、灰发老妪、瘦高个,还有其他五位灰袍长老,一共八个人,分坐两侧。殿中央空出一大块地。那地方像是专门为审判留的。祈走到中央。他没有带戈。他的手上什么也没有。可他的腰挺得比平时还直。

“想好了?”白胡子老头问。

“想好了。”祈说。

殿里很静。连灯花爆了一下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像秤,在称他的斤两。祈抬起手。他的动作很慢。所有的人都以为他要摘面具。连瘦高个都屏住了呼吸。

可他没有摘。

他的手抬到半空,从怀里取出一卷白帛。那是章华镇事件的详细记录。他昨夜写好的。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他把它展开,往前递去。

“这是章华镇除煞的全部经过。”祈说,“上面有镇中客栈老板、三位被救者、两名当地更夫的证言画押。少司缘如何在巫神柱人手未到之时先行探查,如何寻得煞根,如何安抚亡魂,如何保全三人性命。皆在其上。”

白胡子老头皱起眉头。灰发老妪脸色沉了下去。瘦高个冷笑:“拿几张画押来,就想替她开脱?大司命,你当我们是三岁孩童?”

“我不是来开脱的。”祈说,“我是来提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祈把白帛往前送了送。一个灰袍巫祝接过去,呈到白胡子老头面前。老头低头看了几行,没抬头。

“说。”

“云梦泽亡魂之害,一年重过一年。”祈说,“巫神柱人手有限,等信报、派差、赶路,往往已酿成大祸。民间不是没有能人。少司缘就是最好的例子。她能看到缘线,能化解执念,能将恶灵消于未发。她做的事,与我们不冲突,反而互补。”

“你想说什么?”灰发老妪冷声打断,“想让我们承认她那野堂子?想让她当官家巫祝?做梦。”

“我没说让她当官家巫祝。”祈说,声音平稳如石,“我是说,与其防她,不如用她。与其把能救人的本事推到门外,不如划一块地方,让她在巫神柱的监督下行事。她有功,记。她有过,罚。这样,巫神柱的名声只会更稳,不会有损。”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是要改制度。不是大改,是开个口子。一个从未有过的先例。让一个没有巫神柱封号的民间散人,在官方默许下处理亡魂之事。这无异于在铁板上钻眼。可那眼钻得有理有据,让人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她若失控呢?”瘦高个终于开了口,声音尖而急,“她染了煞,或被执念反噬,变成第二个玄渊,谁来负责?”

“我。”祈说。

“你负得起吗?”

“我愿签生死状。”祈说,“她若因处理亡魂而失控,伤及无辜,我亲自引渡她。若我做不到,肃归戈易主,我以死谢罪。”

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几个长老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动。连白胡子老头都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祈。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一阵从旧岁里吹来的风。

“你这是把命押在她身上了。”老头说。

祈没有反驳。他知道。从很多年前在枯林里把手伸向那个满身是伤的小女孩时起,他的命就已经押出去了。只是那时他小,不知道那叫押命。他以为那叫不怕。

“长老会可以审议。”祈说,“但在你们做出决定之前,我会离开巫神柱。不是逃走。是去把该做的事做完。我的戈,留在这里。我的位置,也留在这里。若你们觉得我不配,就不必等我回来。”

说完,他抬手,真的摘下了面具。

那一瞬间,灯烛齐颤。所有长老都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苍白、冷峻,可眉眼间还残余着少年时的一点柔和。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被磨了太久的黑曜石。他看着他们,不躲不避。

“我叫祈。”他说。这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当众说出自己的名字。语气很轻,可每个字都像在石板上刻过。“森森堂的祈。桐奶奶养大的祈。师父玄渊从火场里带出来的祈。我没忘。”

殿里静得像没有一个人。连最远处的烛火都像忘了跳。

祈把面具放在地上,转身往外走。他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被灯影拉得极长,像一条从神坛走向人间的路。白胡子老头没有叫住他。灰发老妪也没有。瘦高个张了张嘴,最终没发出声。他们看着他走出殿门,走进风中。那风很凉,从柱顶灌下来,把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九百九十九级。他走得不快,像要把这上面的每一寸都踩进记忆里。石阶两侧的铜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一盏接一盏地在他身后暗下去。像在告别。

柱底的石门外,天已经亮了。青灰色的光漫过山岭。祈站在石门口。他眯起眼,看向南边。那里有湖。有雾。有正在升起的太阳。

他抬起手,按了按胸口。缘牌在衣裳下面,硬硬地抵着心口。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那口气白蒙蒙的,在晨风里散开。

“我来了。”他说。像在说给风听,说给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听。那个夜晚,萤火虫飞满了整条溪滩。有个女孩把一块木牌放进他掌心。牌子上只有一个字。

他迈开步子,往山下走。没有戴面具。没有带戈。只有一身旧袍,一块木牌,和一根从胸口伸出的、看不见的蓝线。

而远在照水湖边,小缘正推开司缘堂的门。她抬头看天。天边刚亮起来,一点微红从云层下透出。她的胸口忽然震了一下。那根线在轻轻颤。像有个人正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她扶住门框,站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你来了。”她对着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