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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同檐

戈断相思,缘续经年

祈醒来时,天已经亮透了。

他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一床旧被。被子上有股干草和太阳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很好闻。他盯着头顶的茅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这种感觉很陌生。以前在巫神柱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肃归戈。第二件事是想今天有什么等着他去杀。可今早,什么都没有。只有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阳光,和院子里细碎的鸟叫。

他坐起来,发现小缘不在屋里。外头有响动,像是木柴被折断的声音。他披上外袍,推开门。阳光铺面而来,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小缘正蹲在院前空地上,卷着袖子,用一把钝刀削几根粗枝。旁边堆着一小堆劈好的柴。她嘴里还哼着什么,不成调。听见门响,她回过头,冲他笑。

“醒了?睡得怎么样?”

祈说:“挺好的。”

小缘指了指屋角一只旧木桶:“去打点水来。给你热热洗脸。灶上已经烧了粥。”

祈“哦”了一声,去提桶。他走到湖边,蹲下来。湖水很清,映出他的脸。他一愣。没面具。这张脸暴露在天光底下,多少有些不自在。他捧起水泼在脸上,凉得激了一下。他在水面上又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个人。只是眼下没有那层黑铁的壳了。

他提水回去。小缘接过桶,先给他舀了一碗热水,又往盆里兑了凉,说:“洗吧。洗完吃饭。”

祈洗了脸。小缘已经坐在门口的小桌旁。桌上两碗粥,一碟腌菜。粥熬得挺稠。不像巫神柱上的稀汤。他坐下,端起碗,慢慢喝。小缘看着他。他抬头:“看什么?”

“看你吃饭。”小缘笑,“你以前吃饭也这么斯文吗?”

祈说:“在巫神柱上习惯了。吃东西不能出声。”

“真惨。”小缘摇摇头,“我这儿没这规矩。你爱怎么吃怎么吃。”

祈“嗯”了一声,继续慢慢吃。他吃得不快,像还在适应。小缘也不催,自己先吃完,就托着下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鼻梁很高,眉骨深。可眼睛垂下来时,像总在想着什么。

“今天打算做什么?”祈问。

小缘说:“早上先把柴劈完。再去村子东头看看。前些天有个婆婆说梦见她老伴,总站在门口。我去瞧瞧。你呢?有什么打算?”

祈说:“没打算。”

小缘笑:“那跟我走吧。给你长长见识。”

祈没反对。他放下碗,顺手把桌子收拾了。小缘看着他干活,觉得有点不真实。大司命洗碗。这要是让巫神柱的人看见,能惊掉下巴。可她没笑他。她只是觉得,这样很好。好得像偷来的一样。

劈完柴,小缘带着祈往东边走。穿过一片矮林,沿着湖往北拐,再走小半里,就到那个婆婆家。村子不大,房子挨着房子。鸡在路边刨食,狗趴在墙根下打盹。祈走在这些活物中间,步子放得很轻。有村民从门口探出头来看他,又缩回去。小缘和几个相熟的媳妇打了招呼。她们看着祈,眼睛亮晶晶的。有个胆大的凑过来小声问:“少司缘,这谁呀?长得怪俊的。”

小缘面不改色:“远房亲戚。来投奔我。”

“哦——亲戚呀。”那媳妇拖长声调,笑眯眯地走了。

祈听见了,耳根有点热。他别过脸去看远处的湖。小缘偷偷笑。她心情不错。走在前头,步子都轻快些。

到了婆婆家,是个小院。土墙半旧,院角种了棵枣树。婆婆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正拿蒲扇赶苍蝇。见小缘来了,颤巍巍站起来。小缘忙扶她坐下。婆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最近总梦见死去的丈夫。那老头就站在院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她出去叫他,他就往后退。醒了一身汗。小缘听完,往她心口看了几眼。老婆婆身上有根线,灰白色的,伸向院门。线的另一端断在门框旁,像被风磨断的。断口处泛着暗光。

“他舍不得你。”小缘说,“可他又不想吓着你。所以总站在门口。”

婆婆眼睛红了:“这老东西,活着的时候就不让人省心。死了还天天回来。我也不怕。让他进来坐坐。我煮了面,他最爱吃。”

小缘轻声说:“你跟他说,就现在。他听得见。”

婆婆半信半疑,朝门口喊了一嗓子:“死老头,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吃面!我下给你!”

小缘轻轻按了按她的肩。那根灰白断线在风里颤了一下,慢慢软下来,像有什么东西从线那头传过来。婆婆愣了一下,眼泪刷地下来了。她说:“他笑了。我看见了。这老东西,笑一下就走。也不说句话。”

小缘没说话,只轻轻拍她的手。祈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他没出声。这和他以前做的事太不一样了。若换作从前,他会让这鬼自己去归墟。可这婆婆脸上,此刻除了泪,还有种奇异的安宁。好像那人真的回来过。好像那碗面,他真吃到了。

回去的路上,小缘问:“怎么样?是不是比挥戈有意思?”

祈点头:“嗯。”

“你以前处理过多少这样的?”小缘又问。

祈想了想:“很多。大多都直接送走。来不及听他们说。”

小缘沉默了一下。她没怪他。她只是觉得,那几年,他一定过得很苦。比她还苦。她苦在活路难走。他苦在连活路都不让自己有。

“以后慢慢听。”小缘说,“有的是时间。”

祈侧头看她。午后的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打在她的侧脸上。她不是特别好看,可有一种劲。像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野花。不娇贵,却什么都压不倒。他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碰了一下。他别开眼,低低“嗯”了一声。

晚上回到司缘堂,小缘生火做饭。祈在院子里把白天没劈完的柴收了。他干活很仔细,把柴码得整整齐齐,像在码某种仪式。小缘从屋里探头看了一眼,笑他:“码个柴还这么讲究。”

祈说:“习惯了。”

吃完饭,两人又坐在门口。天已经黑了。湖面上的风凉凉地吹。纸灯笼挂在檐下,光晕晃动。今晚无月。星星倒不少。小缘仰头看天。她的肩膀挨着祈的胳膊。祈没有躲。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不说话。风里偶尔有夜鸟的叫声,还有远处村子里的狗吠。

“祈,”小缘忽然问,“你想过以后吗?”

祈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没想通。”

“那你想做什么?总不能天天给我劈柴。”

祈说:“劈柴也挺好。”

小缘笑出声来。那笑清脆清脆的,像石子落进湖里。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她侧过身,认真地看着祈。他偏过头来,也看她。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光和影。

“你在这里,我挺高兴的。”小缘说。声音很低,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祈看着她,没说话。可他的手,在袖下慢慢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背。小缘没动。祈的手指停了停,然后轻轻覆上去。她的手很小,有些凉。可没一会儿就暖了。两只手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动。

檐下的灯影在他们身后摇摇晃晃。整座小屋像一艘泊在湖边的船。他们是这船上仅有的两个人。外面的风浪还远。夜还很长。而这一刻,安稳得几乎不真实。

小缘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祈微微侧了侧身,让她靠得舒服些。他闻到她发间有淡淡的湖水和草叶的味道。他闭上眼。

“祈。”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熬的粥。”

祈说:“我熬得不好。”

“没关系。多放点水。我能喝。”

祈没再说话。他轻轻“嗯”了一声。夜风把灯笼吹得转了个圈,光在他们脚边游移。一切都很静。静得只听得见两颗心跳。一个快,一个稳,渐渐成了一个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