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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瓶牛奶

影综篇

陈穗把那副老花镜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胶布缠得很仔细,一圈叠着一圈,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亮,胶布下面露出金丝镜架的颜色。她把眼镜翻开,镜腿内侧刻着两个很小的字:苏婉。她以前没注意过。

她把眼镜放进收银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一本旧账本下面,又把抽屉推紧了。

她决定问问邻居。一个人闷着想没用,她搬来三周,在这个小区里谁都不熟,但谁都认识一点。

第二天下午,她把店交给豆豆看着——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豆豆就坐在小隔间里写作业,面前摊着一本田字格——自己走到中心花园的凉亭。

老郑正坐在石桌旁跟另一个老头下棋。他左腿有点跛,下车的时候总是先迈右腿,走路一颠一颠的。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天热得像蒸笼他也扇个不停。看见陈穗走过来,他抬了抬下巴:"小陈,来观棋?来来来,看看我这盘怎么杀他。"

"郑叔,跟您打听个事。"陈穗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被太阳晒得发烫,"周伯——就是901那个周建国,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老郑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陈穗一眼,把"马"放在原位,嘟囔道:"老周啊……"

"嗯。"

"他说要出趟远门。"老郑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眼睛盯着棋盘,不看陈穗。对面的老头催他走棋,他摆摆手。

"出远门?去哪?"

"这我哪儿知道。"老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盖子磕在杯沿上,当的一声,"人家老头的事,我一个下棋的,管那么宽干嘛。"

陈穗看着他。老郑的耳朵尖有点红,额头上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她认识他三周了,知道他这个人爱吹牛,下一盘棋能从头讲到尾,连他孙子考了双百都能扯出来。但此刻他明显在躲,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郑叔,"她放软了声音,"他门口的牛奶都堆了三天了。老花镜也落在我店里。他要是出远门,这些事都不交代的吗?"

老郑的嘴唇动了动。他张了张嘴,对面的老头又催了一句,他烦躁地挥挥手:"走走走,这盘不下了。"然后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小陈啊,老头的事,咱们做邻居的,别多问。他说没事,就没事。他活了七十多年了,还能把自己丢了?"

他说完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凉亭另一边走,丢下一句"我回去抽根烟"。陈穗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比平时更快,左腿的跛也更明显了,像是在急着躲开什么。石桌上那盘棋还没收,老郑的黑棋子摆了一半,将死未死的局面。

陈穗看着那盘棋,知道问不出来了。

路过快递柜的时候,小吴正蹲在地上理包裹,蓝色三轮车停在旁边。看见她,他招了招手:"姐!正好,我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们901那个老头,"小吴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一眼,"最近收着一个包裹,从云南寄来的。每周一个,寄了快两个月了。"

陈穗心里一动。"云南?"

"对,我每次送件都要爬9楼,所以记得特别清楚。"小吴挠挠头,"包裹不大,沉甸甸的,我搬的时候手感像是什么干货。有一次包装破了个角,我看见里头装的是菌子,干巴巴的那种。老头每次接了包裹,脸色都不太对,说不上来那种,就是……心事重重的。站在门口看好半天,才开门进去。"

"他没跟你说寄的是什么?"

"哪能啊,"小吴笑了,露出虎牙,"他那个人,一天说不了五句话。我喊'签收',他就哦一声,签完就关门。"

陈穗谢了小吴,往花店走。路过张阿姨家楼底下的时候,她听见张阿姨正在跟两个老太太聊天,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手里还择着一把青菜。

"……我就说嘛,901老周被儿子接走了?他不是一直说儿子在国外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之前半句没提过啊。"

"谁知道呢,"另一个老太太说,"听说还是个女的来收拾的东西。我那天买菜回来也看见了,戴个帽子。"

"女的?"张阿姨的声音立刻拔高了,把青菜往篮子里一摔,"什么女的?不是说儿子来接吗?怎么又冒出来个女的?"

陈穗加快了脚步,不想被她们看见。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已经九点多。豆豆洗完澡睡了,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电梯上到九楼,她推开电梯门,忽然停住了。

901门口那三瓶牛奶,不见了。

奶箱前面干干净净,连纸盒子都没有,地上只有几个浅浅的水印。

陈穗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又折回去看了看。她蹲下来,看见地上有一点浅浅的水渍——瓶子刚被拿走不久,最多一两个小时。

她心里咯噔一下。

马姐说物业没安排人收牛奶。老郑说周伯出远门了。那谁收的?

她直起身,正要开门,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声控灯啪地亮了。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楼梯间走出来。个子很高,肩膀宽,下颌线很硬。陈穗的呼吸停了一瞬——搬来第一晚,她在猫眼里看到的就是这个人。他比那天在猫眼昏黄灯光下看起来要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胡茬。

男人也看见了她。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了一眼901的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好,"他开口了,声音比陈穗想象的年轻,带着一点外地口音,"你住这儿?"

"……我住902。"陈穗的手攥紧了钥匙,钥匙齿硌在掌心里。

男人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什么恶意,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急切,像找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眉目。

"你认识901的住户?"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穗的警惕一下子提起来。她想起马姐说的"儿子接走了",想起老郑闪烁的眼神,想起那三瓶被悄悄收走的牛奶。她不认识这个男人,也不该把邻居的事告诉一个陌生人。大半夜的,一个陌生人在楼梯间里转悠,问一个独居老人的下落——怎么想都不对劲。

"不认识,"她说,"我刚搬来不久。"

男人看了她两秒。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你见到他,"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告诉他,有人在找他。"

他没留名字,也没说找他做什么,更没说找他干什么。说完他转身走进电梯,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关上之前,陈穗看见他的脸很年轻,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心里压着什么很重的事。

陈穗站在走廊里,听着电梯一层层下降的声音,数字键的灯从9跳到8,跳到7,最后灭了。她想起他说"有人在找他"时的语气,不是威胁,倒像是一种恳求。那个男人的眼神里没有恶意,但有化不开的焦虑,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很久了。

声控灯灭了。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才掏出钥匙打开了902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