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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兰

影综篇

陈穗这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老郑躲闪的眼神,小吴说的云南包裹,张阿姨大嗓门里那个"女的",还有那个深色夹克男人最后那句话——"告诉他,有人在找他。"

谁在找他?找他干什么?那个收牛奶的人是谁?那个进进出出901的女人又是谁?

她翻了个身,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三点多。豆豆在旁边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

第二天早上,豆豆揉着眼睛爬起来,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说:"妈妈,对门爷爷的花,没人浇水,会不会死啊?"

陈穗正在热牛奶,手一顿。"你怎么知道没人浇水?"

"我昨天在楼下抬头看,"豆豆叼着勺子说,牛奶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一抹,"那盆大花,叶子都蔫了,耷着脑袋。"

陈穗皱起眉。她走到阳台上,往901的方向看。两户的阳台隔着一道墙,她只能看到901阳台的一角。那盆君子兰放在栏杆边上,叶片还是绿油油的,看不出蔫。也许豆豆看错了,小孩子对颜色形状的判断本来就不准。

但豆豆的话让她上了心。

送豆豆上学回来,她特意绕到6号楼后面,从单元门旁边的小路抬头往上看。这个角度能看到901的整个阳台。那盆君子兰摆在窗台正中间,叶片舒展,油光水滑的,土壤的颜色……她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土是湿的。

不是那种干透了发白、裂成一块一块的颜色,是深褐色,带着潮气的那种湿,土面还微微有点发黑,像是刚浇过水不久。

陈穗心里一动。马姐说过物业没有上门浇花的服务——这小区老,物业就那么三四个人,连公共区域的绿化都剪不明白,花坛里的杂草长得比花还高,哪有工夫给独居老人浇花。

那谁在浇?

上午十点多,林芳来了花店。她今天没推乐乐,说是把孩子送去了楼下张阿姨家看着,让张阿姨帮忙盯一会儿。她进门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像是走得急。

"陈姐,"她笑了笑,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汗,"给我拿一束康乃馨吧,送我妈的。"

陈穗蹲下来挑花。林芳靠在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对门周伯,最近没见着他啊?"

"嗯,听说出远门了。"陈穗说。她刻意观察着林芳的表情。

林芳点了点头,手指停了一下。"周伯人很好的,"她说,语气像在回忆,"有一次我家乐乐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我一个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打不到车,半夜三更的,出租车根本不停。还是周伯出来倒垃圾看见了,帮我叫的车。他还陪我在医院等到后半夜,帮我跑上跑下挂号取药。"

陈穗挑花的手停了一下。"哦?他还陪你去医院了?"

"对啊,"林芳笑了笑,眼神却有一点恍惚,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他人特别好。话不多,但心善。那天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陈穗看着她。林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柔,但不知道为什么,陈穗觉得她好像在试探什么,眼睛一直在看陈穗的反应。她想起小吴说的云南包裹,想起周伯那个雷打不动的作息——晚上八点看电视,十点熄灯。一个每天十点准时关灯、连睡觉都像上了闹钟的老人,怎么会半夜十二点跑出来倒垃圾?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抓住。

"他一个人住,也挺不容易的。"陈穗说,把包好的康乃馨递过去。

"是啊。"林芳接过花,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手指搭在门框上,"陈姐,他要是回来了,你跟我说一声。"

她说完就走了。风铃晃了晃,叮的一声。

陈穗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林芳的背影消失在小区路口。林芳的步子不快,腰板挺得很直,但不知道为什么,陈穗觉得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一点孤单。

下午她又去了一趟物业。

"马姐,"她坐在马姐对面,开门见山,"周伯那个儿子,您有联系方式吗?我有点事想问问。"

马姐嗑瓜子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一颗瓜子在嘴里咬了半天没咬开。"什么事啊?"

"他落在我店里一副眼镜,挺贵的,金丝边的。我想还给他。"

"这……"马姐眼神飘了飘,看向窗外,又看回陈穗,"当时人走得急,没留电话。再说了,人家在外地,你一个邻居,别操这个心了。"

"没留电话?"陈穗看着她,"他儿子接他走的,您连个电话都没要?以后物业费什么的怎么联系?"

"小陈啊,"马姐放下瓜子,叹了口气,语气有点无奈,"物业有物业的难处。老人愿意走,咱们做物业的还能拦着?你说是不是?人家家里的事,咱们外人掺和什么。"

陈穗没再问。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了。马姐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一点,但什么都只说一半,另一半揣在肚子里,你掏不出来。

晚上回到家,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豆豆已经睡了,屋里只有台灯的一圈光。最后她撕下一张便签纸,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工整:

"周伯:您的老花镜落在花店里了,看到请来取。穗时光花店。"

她走到901门口,把便签贴在门把手旁边,用手心按平了边角,确保它不会被风吹掉。901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有点斑驳,门上贴着一个褪了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了。她贴纸条的时候,手指碰到门,铁皮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的。

回到自己家,她没开灯,在猫眼那儿蹲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那张纸条会在明天早上被风吹走,被打扫卫生的阿姨撕掉。她蹲了大概二十分钟,腿都麻了,脚底下凉飕飕的。她正要站起来,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皮鞋,是软底鞋,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声控灯亮了。

一个女人站在901门口。她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眼,穿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她动作很快,甚至没有抬头看门牌号,伸手一把揭下那张便签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里。

不是那个深色夹克男人。

女人揭下纸条以后,左右看了一眼——陈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贴在门上——然后她快步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她侧身走进去,门关上了。数字键从9跳到8。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陈穗从猫眼后面退回来,后背贴着冰冷的门板,心跳得咚咚响。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901的门安安静静,底下没有光,没有声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穗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个女人是谁?

她怎么知道纸条贴在这儿?她为什么那么急着把纸条拿走?她不想让周伯看到那行字吗?

还是说——她根本就是来替周伯看纸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