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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的星期一

影综篇

搬来满三周的时候,陈穗已经能闭着眼睛背出周伯的时间表了。

她甚至有点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对门的门锁咔嗒一响,她就知道该起来给豆豆做早饭了。有时候她起得早,会在走廊里碰到周伯,两人点点头,说一句"早"。周伯话很少,从来不说第二句,但每次经过花店,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她新到的花,有一次还指着一桶刚到的洋甘菊问了一句"这个多少钱",问完又摇摇头走了。

第一个不对劲的星期一,是七月初。天热得邪乎,知了在树上叫个没完。

那天早上陈穗六点四十就起来了。她在厨房里煎鸡蛋,油在锅里滋啦响,她等着对门的门响。六点半过去了,没响。六点三十五,没有。六点四十,还是没有。

她关了火,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安安静静,901的门关着,底下没有光。声控灯灭了,说明没有人经过。

大概是睡过头了吧。陈穗想。人老了,偶尔也有起不来的时候。也许是感冒了,也许是昨晚没睡好。上礼拜降温,她自己都咳嗽了两天。

她没当回事。中午她特意留意了一下,901的阳台窗帘拉着,一点动静都没有。下午她在花店里包一束满天星,包了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了,平时这个时候周伯该下楼去凉亭找老郑下棋了。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凉亭里只有老郑一个人,对面的位子空着。

星期二早上,周伯还是没出门。牛奶照例放在门口,没人取。陈穗送豆豆上学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那瓶牛奶安安静静地搁在奶箱旁边,瓶子上的水珠被太阳晒得快干了。但这天晚上,陈穗起夜给豆豆盖被子,无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901的阳台灯亮着。

她愣了一下。

周伯平时十点就熄灯,这是雷打不动的,陈穗甚至觉得那盏灯比她的闹钟还准。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那盏阳台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团,在黑漆漆的楼群里很显眼,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对面楼有几户人家也亮着灯,但那都是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901的灯光是定的,一动不动,像有人坐在阳台上,就那么坐着。

陈穗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她想起上周他买的那束白菊,想起那条十年前的旧新闻。心里有个小小的疙瘩,但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老人有什么心事吧,人老了,觉少,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看月亮。她这样安慰自己,回去睡了。

星期三下午,林芳推着乐乐来花店买绿萝。乐乐在婴儿车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林芳一边挑叶子一边状似随意地说:"陈姐,你对门那个周伯,最近是不是在家?"

"怎么了?"

"我刚才买菜回来,看见901门口有个女的进进出出的。"林芳皱了皱眉,把一片黄叶子掐掉,"不是他亲戚吧?我以前从没见过。"

"女的?"陈穗停下手里的活,"什么样的女的?"

"没太看清,戴个帽子,个子不高,穿件灰扑扑的外套。"林芳说,"我还以为是钟点工呢。但周伯看着不像会请钟点工的人啊。"

陈穗没说话。周伯一个独居老头,哪来的钟点工?她搬来三周,从没见过任何人进过901的门。他的门永远关着,安静得像没有人住。有时候陈穗晚上回家,在走廊里碰到他倒垃圾,他也只是点点头,拎着那个印着超市广告的垃圾袋,慢慢走回去。

星期四早上,陈穗下楼开店,路过6号楼的奶箱区。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901门口的奶箱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三瓶鲜奶,玻璃瓶上凝着水珠,排成一排,像三个没人管的小家伙。

周伯每天订一瓶牛奶,送奶工早上六点半搁在门口,他七点回来取。三瓶,意味着他至少三天没取了。牛奶搁在夏天的太阳底下,再过一天就该酸了,瓶身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陈穗站在那三瓶牛奶前面,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三瓶牛奶的生产日期不一样,最早的那瓶已经是三天前的了。瓶身上没有灰,说明有人每天擦过——不对,是送奶工刚放的时候就是这样。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声控灯嗡嗡的电流声。她差点想把牛奶拿进自己家冰箱,又觉得不妥——她和周伯其实不算熟,贸然动人家的东西不合适。万一他只是出门走亲戚,过两天就回来了呢?她这样想着,转身下了楼。

她星期五特意提前关了店,把豆豆托付给隔壁便利店王阿姨看一会儿,自己走到1号楼底层的物业办公室。马姐正坐在里面嗑瓜子,桌上摆着一杯浓茶,看见她进来,大嗓门招呼:"小陈!来交物业费啊?这个月的还没交呢。"

"不是,马姐,我问个事。"陈穗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6号楼901的周伯,您最近见过吗?"

马姐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老周啊?"她笑起来,把瓜子皮吐在一张废报纸上,"他儿子上周来把他接走了,去外地享福了!"

"儿子?"陈穗皱起眉,"他不是说儿子在国外吗?"

"嗨,"马姐摆摆手,"国外那是以前的事,现在回来啦。接他去跟儿子住,听说在南方买了大房子。人家父子团聚,好事。"

陈穗看着马姐的脸。马姐的笑很自然,大嗓门也一如既往,但眼神有一点点飘,嘴角的笑比平时僵了那么一瞬。

"那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哪知道,"马姐又嗑起了瓜子,"人家的私事。小陈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陈穗站起来,椅子又刮了一声,"就是邻居,随便问问。他落了点东西在我店里,想还给他。"

"哎呀,多大点东西,"马姐摆摆手,"等他回来再说呗。人家在外地享福呢,还惦记一副眼镜干嘛。"

陈穗没接话。她走出物业办公室,太阳晒在背上,她却觉得有点凉。

回到花店,她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响。豆豆正在小隔间里写作业,头也不抬:"妈妈你回来啦。"

陈穗没应声。她一眼就看见靠窗那张长条木椅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副金丝边老花镜。

镜腿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布,胶布的边缘已经发黄起毛了,缠了不止一层,一层叠着一层。

陈穗认得这副眼镜。周伯每次来花店坐,都会把它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帕擦一擦。有一次她问起胶布,周伯摸了摸镜腿,很轻地说:"内人活着的时候缠的,松了就缠一圈,缠了好多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不像在对陈穗说,倒像在对自己说。

一个被儿子接去外地享福的人。

不会把自己戴了十几年、妻子亲手缠过胶布的老花镜,落在花店长椅上。

陈穗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风铃还在晃。窗外,小区里的人声、车声、孩子的笑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