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分开两条路。
右边是苏晚晚住的老巷子,直通舅妈家的单元楼。左边是陆辞回家的主路。
路口这盏路灯比校门口暗很多,灯罩积着厚厚的灰,灯光泛黄发闷,照在地上一圈模糊的光圈,边缘都是虚的。
苏晚晚站在光圈边上,脚下意识对准右边巷子的方向,却迟迟抬不动步。
整条巷子黑漆漆的,一眼望过去阴森森的。只有中段远远亮着一盏老旧路灯,光线微弱得可怜,大半段路都沉在树影和夜色里。风吹过两旁的老槐树,枝叶哗啦作响,听得人心头发慌。
她以前走惯了,倒也没觉得怕。
可今晚不一样。
舅妈那句狠话一直在脑子里绕来绕去——你今天回来试试看。
她反复琢磨这句话,越想越慌。
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是没完没了的数落?还是故意找茬的冷暴力?甚至会不会摔东西发脾气?
乱七八糟的猜测堆在心里,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有点不敢回去。
脚步死死钉在原地,挪不动分毫。
身侧的陆辞也停下了。
他没有顺势往左走,就站在路边,单肩挎着书包,先看了眼迟疑不动的她,又转头望向那条昏暗幽深的老巷子。
几秒安静过后,他开口。
语气平平的,没有询问,是已经敲定的决定。
“我送你一段。”
苏晚晚立马回神,连忙往后小退半步,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慌乱的推辞:“不、不用了……”
“你回家不是这边的路,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走的。”
她说得很快,有点语无伦次。
一方面是真的不想再麻烦他,今天已经欠了他太多人情。另一方面是自尊心在作祟,不想显得自己又胆小又没用,走个夜路都要人陪。
陆辞没接她的推辞,也没反驳。
只是不紧不慢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送你一段。”
语调跟刚才一模一样,稳得没半点起伏。
说完他直接抬步,朝着巷子口走了两步,随后停下,侧头静静看着她。
没有催促,没有强迫。
就安安静静等着她。
苏晚晚抿了抿唇,到了嘴边的推辞彻底咽了回去。
纠结了两秒,她低头抬脚,乖乖跟着走进了巷子。
两人隔着一步左右的距离,并肩往里走。
巷子里的风比主路凉,吹在皮肤上带着点冷意。老槐树的枝桠交错搭在头顶,挡了大半月光,路面光影斑驳,忽明忽暗。
苏晚晚一直习惯性靠着墙根内侧走。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靠墙的一边踏实、安全,远离车流和空旷的路面,能让她莫名安心。
走了没几步,她无意间余光一瞥,才发现不对劲。
陆辞一直走在她左边。
她和马路中间,永远隔着一个他。
左边就是空旷的路面,偶尔有电动车、小三轮慢悠悠驶过,车轮碾过井盖的哐当声、车灯刺眼的白光,全都从他那边先掠过。
所有嘈杂、晃眼的光线、不安全的空隙,全都被他挡得严严实实。
她愣了愣。
心里乱糟糟的杂念忽然停了一瞬。
原来他是故意的。
明明步子很随意,姿态也松弛,看着就像顺路随便走走,却悄悄把最不安全的外侧全都挡掉了。
她悄悄放慢半拍脚步,视线落在两人交错的影子上。
地面上,他的影子牢牢覆在她影子外侧,像一道稳稳的屏障。
苏晚晚不敢多看,赶紧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走路。
心里乱七八糟又开始胡思乱想。
他怎么这么细心?
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还是只是顺手而已?
念头跳来跳去,没个准头,搅得人心尖微微发烫。
巷子里很安静。
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很清晰,远处住户家里漏出来模糊的电视人声,还有不知道哪户人家炒菜的蒜香,飘在空气里,烟火气很淡。
前头墙根下,蹲着一只橘猫。
听见脚步声,懒洋洋抬了下头,扫了他们一眼,又低头舔爪子,动都懒得动。
短短一段路,苏晚晚却觉得比平时短太多了。
以前她一个人走,总觉得这段黑路漫长又熬人,越走越慌,每次都是低着头快步狂奔。
可今天慢慢走着,心慌的感觉一点点散了。
哪怕不说话,身边多一个人,就完全不一样。
很快,老旧的单元楼铁门出现在眼前。
虚掩的铁门透着微弱灯光,门口的声控灯亮着,把台阶照得清清楚楚。
苏晚晚停下脚步。
终于到了。
她转过身看向陆辞,嘴唇动了动。
想说谢谢,觉得太单薄。
想说麻烦你了,又显得太生分。
翻来覆去斟酌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到了,你回去吧。”
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稳定了很多。
陆辞抬眼扫了一眼面前灰旧的单元楼,又落回她脸上。
淡淡应声:“嗯。”
停顿半秒,他提醒了一句。
“明天七点,校门口。”
简单一句话,稳稳的,让人心里踏实。
苏晚晚轻轻点头。
看着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巷口走。挺拔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步子不急不缓,从头到尾都很稳。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把想说的话全都压回心里,抬手推开铁门,侧身钻了进去。
脚步踩上台阶,声控灯应声亮起,一层一层照亮漆黑的楼道。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很轻,手心彻底不抖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电视的声音哗啦啦响着。
舅妈坐在沙发上,瞥见她进门,脸色还是难看至极,狠狠冷哼了一声,立马扭头盯着电视屏幕,懒得理她。
没有骂人,没有找茬,也没有再说半句狠话。
苏晚晚悄悄松了口气。
安静换好拖鞋,低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小房间,反手带上房门。
书包扔在床尾,她独自坐在床边。
窗外依旧是风吹槐树的沙沙声,和刚才巷子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抬起右手,轻轻碰了下自己的左肩。
刚刚一路,左边所有的风声、车流、刺眼灯光,全都被那个人挡住了。
莫名的暖意,慢慢从心底漫出来。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收敛心绪,拉开书包拉链,拿出课本和作业,拧亮桌面的台灯。
暖黄的灯光铺满桌面。
动笔前,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时间。
六点四十出门,慢慢走过去,刚好七点到校门口。
确认好时间,她才低头,安安静静开始写作业。
一路上,陆辞不动声色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默默替她挡住所有车流和夜色里的不安。
苏晚晚低头写题的间隙,窗外巷子里忽然传过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又缓缓走远。
她笔尖一顿,侧耳仔细听了听,外面又彻底安静了。
她不知道,在她推门上楼、走进单元楼之后,陆辞根本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巷子对面的老槐树下,静静站了十几秒。
抬眼望着那栋老旧的单元楼,看着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最后熄灭,看着四楼那扇小小的窗户,慢慢透出一盏暖黄的台灯亮光。
确认灯光稳稳亮着,确认她安全落定。
他才转身,抬脚走出昏暗的巷子,往左拐进自己回家的那条空旷主路。
那条路,全程安安静静,只有他一个人。
【本章完】1
这段写得好戳人,看得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