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

舅妈的身影拐过路口，彻底看不见之后，校门口一下子就安静了。

远处还是有动静。路过学生的说笑声、自行车链条咔咔的转动声、街边奶茶店漏出来的零碎音乐。

但都很远。

像隔了一层雾，飘乎乎的，落不到耳边。

只有脚边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响，还有两道轻轻的、起伏不一的呼吸，笼在这片路灯底下的小范围里。

苏晚晚站着没动。

肩膀习惯性往里缩，双手垂在裤子两边，指尖死死抠着校服裤的侧缝，抠得布料发皱。

她不敢抬头。

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

鞋子穿了挺久，前端网面磨白了，一小块网布破了边，露出里面灰白的内衬。她盯着那一小块破损，眼神放空，脑子里乱糟糟的。

眼眶一直发烫。

热意顺着眼皮往出顶，眼里糊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稍微一眨眼，眼泪就要坠下来。

她死死忍着。

拼命眨眼，一下又一下，把那股酸涩的热意硬生生压回去。

不能哭。

绝对不能。

太丢人了。

人家刚刚帮她解围，替她挡下所有人的围观和难堪，结果她转头就在人面前哭鼻子。

像个长不大的累赘。

她不想被同情，更不想让陆辞觉得，帮她是一件麻烦又费力的事。

她咬着下唇内侧，口腔里泛起一点轻微的刺痛。

靠着这点疼，强行稳住快要崩掉的情绪。

身侧的陆辞也没动。

隔着一臂的距离，单肩背着书包，手自然垂着，安安静静陪她站在晚风里。

没有催她，没有出声。

但苏晚晚知道，他在看她。

视线很轻，一点都不压迫，没有打量，没有怜悯，就安安静静落着。落在她泛红的眼尾、紧绷的嘴角、还有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几秒安静的僵持过后，他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比刚才对峙舅妈的时候温柔太多，轻得怕惊扰到她。

“你没事吧。”

很普通的一句话。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刻意的小心翼翼，就是最简单的询问。

苏晚晚喉咙紧得发僵。

张了张嘴，第一下完全发不出声音。她悄悄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才勉强挤出两个字，语速又快又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细微鼻音。

“……没事。”

她刻意压平了语调，装得和平常一模一样。

想糊弄过去，想让这件事翻篇，想让他别再多问。

可她自己清楚。

眼尾的红根本压不住，路灯侧光打过来，那片红清清楚楚，像被揉红的皮肤，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陆辞看见了。

但他没拆穿。

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嗯。”

紧接着，他微微转过身，背对路口站着。

像是随意看夜景，又像是刻意转头，给她留出一点没人注视的死角。

留出几秒完全属于她、可以偷偷缓冲的时间。

苏晚晚心里猛地一松。

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敢慢慢吐出来。

她飞快抬手，指腹蹭了一下眼尾。

很轻的一下。

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她迅速把湿意擦干净，收回手，攥紧书包肩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

前面传来他清淡的声音。

苏晚晚点点头，抬步跟上。

依旧隔着半步距离。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身上忽明忽暗。风吹过来，扫过脸颊，带着一点微凉的凉意，稍稍压下了脸上的燥热。

她还是不敢主动抬头看他。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跳来跳去。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懦弱？

会不会觉得她家里事太多、很麻烦？

会不会明天就反悔，不来接她了？

越想越慌，越慌越安静。

一路沉默走着。

慢慢的，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悄悄松下来半寸。

攥着肩带的手指，也不再发抖了。

路边住户的窗户亮着暖灯，里面隐约有电视的人声、家人说话的声音。

热闹又安稳。

是她从来没拥有过的日常。

她侧头飞快瞥了陆辞一眼。

他走得很稳，侧脸线条被路灯柔化，没有半点不耐，也没有半点敷衍。

就安安静静地走着。

不追问、不安慰、不窥探她的狼狈。

却一直陪着。

前面路口的红绿灯闪了两下，绿灯亮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人行横道。

苏晚晚下意识加快脚步，慢慢挪到和他平齐的位置。

肩膀之间还隔着一拳的空隙，没有碰到。

但地上的两道影子，彻底叠在了一起，分不出你我。

胸腔里堵了一晚上的闷气，悄悄散了大半。

鼻子的酸涩感一点点褪去，眼眶的热意也彻底压下去了。

看起来，已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路灯落下来，照亮少女隐忍泛红的眼尾。

苏晚晚硬生生憋住了所有眼泪，面上看着平静，呼吸平稳，手脚也不再发颤，安静走在陆辞身侧，看不出半点刚刚崩溃难堪的痕迹。

可她不知道。

从舅妈转身离开、一直到走到这个路口，陆辞攥着书包背带的指尖，始终微微收紧，指节泛着淡白。

紧绷的力道，直到她主动走近、和他并排并肩的这一刻，才一点点松开。

他全程没有说话，没有表现出半点异样。

只是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比平时走路慢了足足三分之一。

不急着走，不催她缓神，不远不近陪着她。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需要陪伴、是不是需要缓冲。

但他宁愿慢一点，再慢一点。

【本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