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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我就够了

骸还

马绥堂的脚步声在院门外的小径上渐渐走远了,被晚风和树影收走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石桌上的碗碟还没有收,酒瓶已经空了,斜阳从屋脊边缘收窄成一条细长的暖色光带,贴着灰白色的砖面缓慢移动。

刘武君坐在石桌旁,指尖捏着一只空酒杯,指腹贴着微凉的杯口,缓缓一圈圈摩挲转动。晚风漫落庭院,将昼日最后一点燥热吹散,他像是借着这点松弛的暮色,斟酌着一句温和、委婉的话。

他一直想着,帝祁太黏、太沉、太把一生都捆在自己身上。他想让这孩子往后有自己的人间、有自己的烟火、有属于自己的归宿,不必千万年只守着一个人、只吊着一份执念。

于是他侧眸看向身侧安静乖巧的少年,语气轻得像闲话闲谈:“安安啊。”

帝祁垂首坐在一旁,正细细打理着一束刚摘的野花。修长的指尖轻轻对齐参差的花茎,取一根细软的干草,温柔缠束两圈,稳稳扎紧。他的动作轻缓又虔诚,像在珍藏一份转瞬即逝的温柔,小心翼翼护着不肯有半分折损。

雪白的龙尾温顺贴在身侧,尾尖轻轻落搭在刘武君的靴面,安静伏着,一动不动。那姿态安稳又熟稔,是日复一日沉淀下来的笃定,是早已认定归宿、无需反复确认的绵长眷恋。

帝祁指尖微顿,安静听着。

刘武君垂眸望着掌心的酒杯,语调平淡温柔,慢慢描摹出一幅鲜活热闹的光景,本意是委婉提点、是期许他往后成家立世,拥有鲜活完整的人生:“我要是有这么个孙女就好了。会跑会跳,整日在院子里闹腾,追猫爬树,黏人得很,倒也热闹。你想啊,小丫头蹲在院边揪弄花叶,风吹起她的发梢,回头软软喊我一声……”

话音轻轻顿住,留了一点温柔的余味。

可这番落在帝祁耳里,全然是另一种意思。

他心思细腻敏感,本就日日揣着不安,总怕自己偏执黏人、无趣沉闷,占着养父太多岁月。此刻听着这番对旁人的描摹——鲜活、吵闹、鲜活热闹,是他永远也做不来的模样。

他瞬间悄然误会了。

以为爹是嫌他太安静、太沉闷、太死气沉沉。

以为爹是想要一个新的、鲜活的、真正属于世俗烟火的孩子,想要旁人的热闹陪伴,不再想要日日缠着他、只会笨拙守着他的自己。

心底骤然泛起一点浅浅的、隐忍的酸涩,软软沉沉压着心口,不闹不怨,只悄悄委屈。

帝祁将扎好的野花轻轻挪到桌角,挨着一束早已盛放的旧花。新花色泽温润深沉,花瓣半敛,携着鲜活的晚风气息,静静依偎在旧花身侧。

他抬眸,清澈的青瞳盛着落日最后的余温,褪去了面对世间万物的所有疏离清冷,只剩一片安静柔软的黯淡。

嗓音很轻、很糯,带着一丝不敢外露的怯怯,温顺得近乎卑微,内敛地藏着满心惶恐:“我……做不来那样的。”

他没有闹腾的性子,没有鲜活烂漫的模样,他只会安安静静守着、陪着、耗着自己全部岁月。

他定定望着刘武君,眼底深情压得极深,温柔又执拗,字字轻轻落在风里,软得让人心疼:“爹,我不热闹,也不会像小孩子那样哄你开心。”

“可我只有你。”

“你有我,就够了,好不好。”

刘武君凝眸望着他骤然黯淡却依旧温顺的眉眼,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放下手中酒杯。他大概瞬时懂了这孩子的曲解,懂了他敏感心底藏着的患得患失。

他抬掌,轻轻覆在帝祁的发顶,五指微拢,温柔按压摩挲。掌心的温度温柔包裹,无声安抚他骤然紧绷的心神,接纳他所有笨拙又深沉的依附。

他没有拆破误会,也没有急着解释,只静静以温柔包容他全部的不安。收回手掌,他抬眸望向院落渐沉的暮色,任由晚风漫过周身。

帝祁端坐未动,白龙尾依旧轻轻搭在他的靴面,尾尖微微蜷起,松松虚虚缠着,不紧不迫,是他慌乱之下依旧不敢过分黏缠的克制。

晚风穿院而过,拂动石桌上两两相依的花枝,叶影轻轻摇晃,簌簌生柔,而后重归静谧。

帝祁压下心底那点酸涩,依旧未曾起身催促,目光轻轻落在桌面错落的瓷碗边缘,安静思忖着收拾的次序。他愈发想把所有琐事都攥在自己手里,把所有温柔都尽数奉上,想用加倍的乖巧、加倍的勤快,让养父不那么嫌弃自己,不让养父再想要旁人的陪伴。

刘武君起身欲拿起桌上空杯,身形微动的瞬间,一只白皙温柔的手已然轻轻探来。

帝祁指尖轻贴冰凉杯壁,力道轻柔却笃定,温顺接过酒杯,轻轻放回托盘之中。他顺势起身,垂眸敛神,安静收拾满桌碗筷。碟盏轻轻叠合,筷箸规整并拢,汤碗次第摞齐,全程无声有序,动作熟稔温柔,是日日岁岁打磨出来的本能,刻进骨血,融入朝夕。

刘武君静静立在桌边,眸含温柔,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微痒,生出几分想要相助的念头。可帝祁已然端起叠整好的碗碟,转身走向屋内水槽。雪白龙尾随动作轻摆,尾尖轻轻擦过刘武君的手背,像一缕温柔晚风、一片零落花瓣,浅浅触碰,转瞬别离,藏着一点不敢多留的小心翼翼。

屋内水声潺潺,温柔漫开。

帝祁挽起衣袖,露出干净利落的小臂,立在水槽前细细清洗碗盏。水流温柔淌过瓷壁,他一遍遍细细擦拭冲刷,每一只碗碟都洁净通透,整齐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平稳舒缓,有条不紊,耐心又细致。他拼命做好每一件小事,想用最笨拙的付出,填补自己所有的“不够好”。

水流潺潺,间或夹杂碗盏轻碰的细碎脆响,节奏温柔舒缓,衬得满室暮色愈发安宁温柔。

刘武君未曾上前打扰,也未曾转身离开,静立门框片刻,便折返院中石桌落座,目光温柔凝着屋内灯下的身影,静静守候。

洗碗、清理灶台、擦拭桌面、拧干挂好抹布,所有家务琐事,帝祁做得从容安稳,不急不缓。他认真抚平生活里所有细碎杂乱,把每一处角落归置妥帖。他心底悄悄想着——若是自己足够乖、足够能干、足够省心,爹是不是就不会想要别人了。

诸事规整妥当,他轻步走到院门口,将虚掩的木门轻轻推合,确认闩扣落稳,隔绝外界喧嚣,护住这一方小小的、他唯一珍视的天地。

回身落座,他依旧挨着刘武君身侧坐下,白龙尾轻轻落回原处,温顺搭在他的靴面、脚踝,温柔贴着温热的肌肤,绵长相依。

暮色沉沉,晚风温柔流转,廊下灯影轻轻晃动。帝祁偏眸望向身侧之人,青瞳浸满温柔月色,干净又虔诚,嗓音软得像晚风呢喃,内敛又深沉地捧着自己全部的心意:“爹,往后所有事都喊我。”

“我什么都能做。你不用再盼着旁人热闹,我陪着你,一直都陪着你。”

刘武君侧眸看他,目光掠过他温顺的眉眼,又落回那条紧紧依恋着自己的白龙尾,眼底盛满温厚包容,轻声开口:“安安,你已经为我做够多了。”

帝祁没有应声辩驳,只是静静靠着他,眼底愈发温顺柔软。

千万年孤苦无依,他从来没有什么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烟火。他的一生,自遇见刘武君那日起,就只余下一件事——守着他、跟着他、陪着他。

晚风再次漫入院落,吹动灯影摇曳。帝祁收回远眺的目光,眼眸灼灼,牢牢锁住刘武君的眉眼。垂落身侧的白龙尾缓缓游走,顺着他的小腿轻轻缠绕半圈,温柔缠在膝弯,松弛缱绻,无半分禁锢压迫。

像漂泊万古的孤藤,终于寻得唯一可栖的枝干,收起所有不安与犹豫,温柔相依。

他气息轻轻,落在风里:

“不多的,爹。”1

段评

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