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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有光

骸还

离开那颗星球的时候,马绥堂没有回头。飞艇的舷窗被调节成不透明的灰白色,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把它调亮。从起飞到进入跃迁轨道,她一直保持着坐姿,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腿上,肩线平直。身旁放着一只军绿色的旧手提箱,外壳有几道刮痕,扣锁处有一处凹陷。那是她离开战场时带走的唯一一件行李。

飞艇穿过跃迁通道时,窗外的光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没有纹理的银灰色,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重新裂开,露出下方一片正在缓慢旋转的、被云层覆盖的星球表面。东山系主星球,东山区。云层从船体下方掠过,露出地面上一片片深绿色的植被带和灰白色的建筑群落,那些楼群的排列方式规整有序,街道的走向可以用目光沿着地面的纹理线辨出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边缘。她提起那只手提箱走下飞艇的时候,地面的气流带着一种温热的、干燥的气息,和已经远离的那颗灰白色星球完全不同。空气里有植物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淡薄气味,混合着城市边缘特有的混凝土余温和轻微的机油味。停机坪的地面是一种浅灰色的复合材料,反射着午后偏西的阳光,在她脚下投出一道短而清晰的身影。

她走过停机坪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远处有穿绿军服的人在搬运物资,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没有人上前接应。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那条来自"清冷小白龙"的消息还停留在聊天记录里,像一行已经被反复看过太多次的旧标题,不再产生新的信息量。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走着。她的手提箱在脚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轮子碾过复合材料的接缝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很快就恢复成平稳的滚动。

她沿着通道走进东山区核心地带的时候,经过了一段两年前刚修缮过的矮墙,墙面刷着浅色的涂料,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出一种柔和而均匀的光泽,整齐、干净,没有弹孔,没有裂缝。她看见街道两侧的树木是新栽的,树根附近的土壤还带着被翻动过的痕迹,有尚未完全填充的沟痕在树坑边缘。她放慢了脚步,在那片树荫边缘站了一会儿,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起了地面上几片干枯的落叶,沿着墙角滚动了一段距离,在一处排水口边缘停下来,没有再动。她低下头看着那几片叶子,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街道远处那些正在正常运作的店铺和往来行人的轮廓,然后把那只手提箱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向前走去,穿过那片午后已经偏斜的光影,沿着还没有被暮色覆盖的人行道,朝住所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人行道上持续了一段,在拐过一处墙角之后,慢慢融进午后渐斜的光线中,与那些行道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继续向前延伸了一段,直到被下一栋建筑投下的阴影盖住,才看不见了。

马绥堂在东山区休整了一段时间。那间带院子的旧屋里住了大约两周,每天早晨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影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偶尔出门沿着街道走一圈又回来。她没有急着去见任何人。等那种被长途奔袭和持续戒备磨出来的紧绷感慢慢从肩膀和后背的肌肉里消褪之后,她把那件军绿色的旧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换了一件颜色浅一些的便服,然后出了门。

她去找御衡将军了。

御衡将军如今住在东山系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和刘武君一起。那片区域不算热闹,只有几排被树荫覆盖的矮墙和一间屋顶铺着深灰色瓦片的旧屋。马绥堂走到门口时门虚掩着,她侧身走了进去,穿过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在院子里看见了他。

帝祁生得一副清绝模样。额间一对莹润如玉的青色龙角在日光下流转着幽淡的光泽,角的弧度柔和修长,质地通透温润。身后一条雪白的龙尾垂落在衣摆下方,鳞纹细密莹亮。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瞳剔透清澈,泛着薄冷的光。那对清冽青瞳扫过来的时候没有半分暖意,像在确认一件已经预料到会出现的东西,然后他收回了目光,没有打招呼,没有问好,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处。周身上下萦绕着一抹清浅淡香,像月光下散开的旧花。他对马绥堂的态度和对旁人没有区别,冷淡,寡言,眉眼敛平,像一片被冻住的湖面,投不进任何影子。那条白尾安静地垂在地面上,不会因为来的人是谁而多晃动半分。

但这份拒人千里的冷,只在面对旁人的时候生效。

马绥堂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朝那边开口说了一句话,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巧:"御衡将军,您这尾巴今天怎么没藏在衣服底下?"

帝祁没有转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片被风吹来的旧纸页:"天热。"

马绥堂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尾巴的事。她走过去两步在石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下巴搁在手背上,偏着头看着他:"您知道外面怎么传您吗?说您在东山系隐居,每天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养花等养父回家。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您每天吃什么都在论坛上有人列了清单。"

"没有论坛。"帝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没有人列清单。"

"您怎么知道没有,"马绥堂说,"您又不看手机。"

帝祁不说话了。他站在那丛灌木旁边,白尾垂落在衣摆边缘,安静地贴着地面没有动静。他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把她从院子里赶出去。马绥堂也不催他,把下巴换了个方向搁在手背上,侧过头去看院子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着什么别的人出现。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了。刘武君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布袋,袋口露出几截蔬菜的叶柄和一小捆扎好的干草。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在这样的小径上走过许多次,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位置上。帝祁在他进门的那一瞬间已经转过了身。那条白尾从静止的状态变成了微微的摆动,尾尖在衣摆边缘轻轻晃动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没有迎过去,但周身那层疏冷的薄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缝,那些寒气正沿着那道裂缝无声地消散。帝祁的目光在刘武君身上停了一下,然后那条白尾慢慢绕过刘武君的小腿外侧,轻轻搭在他的靴面上,尾尖微微蜷了一下,像一个无声的确认,然后就不再动了。

刘武君把布袋放在石桌旁边,看了马绥堂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来啦。"

马绥堂点了点头,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视线往他手上那只布袋里扫了一眼:"您今天买了什么菜?"

刘武君把布袋的口撑开给她看了一下:"就那些。你留下来吃?"

马绥堂还没来得及回答,帝祁的声音已经插了进来,不高,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她不留。"

刘武君低头看了帝祁一眼,没有接那个话。他弯腰把布袋里的菜往外拿,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刚才那句话轻轻搁到旁边去。帝祁站在他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那条白尾仍然搭在刘武君的靴面上,没有移开。马绥堂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没有走也没有急着留下。她看了几息,侧过身朝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到了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朝院子里说了一句:"那我改天再来吃。你们慢慢收拾。"她说完就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虚掩上,风吹过来把门板轻微晃动了一下,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午后的阳光,照在地面上,像一道横亘在门槛与庭院之间的细线,既不延伸也不收窄。院子里面,帝祁已经站在刘武君身侧了,龙尾仍然搭在那一截手腕上,尾尖微微蜷着,力道轻柔,像一根被风送过来之后就不再打算离开的旧藤蔓。

过了几天,马绥堂又来了。这次她挑的是傍晚,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那些灌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灰白色的砖地上像一幅被拉宽了的旧画。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纸袋,袋口露出半截酒瓶的瓶颈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包装纸的边缘微微泛着油光,看得出是刚买不久的。

帝祁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正低头把几根干枯的草茎从一束野花里挑出来。他没有抬头,但马绥堂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那条白尾的尾尖在衣摆边缘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像一个已经确认了来人身份的人正在用动作表明他暂时不打算理会。

刘武君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马绥堂站在院子里,手里那只纸袋的轮廓在斜阳里拉出一道暖黄色的剪影。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朝她点了一下头:"真来了。"马绥堂把纸袋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抽出那瓶酒搁在桌面上,瓶身与石面碰撞发出一声沉沉的、温润的闷响:"说了改天来,不能说话不算数。"她说完之后往帝祁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说给某条不打算抬头看她的人听:"放心,就吃个饭,吃完了就走,不赖在这儿。"

帝祁没有回话。他继续低头处理那束野花,把最后一根枯茎抽出来扔进脚边的矮筐里,然后把那些花枝整理成一束握在手里,站了起来。他经过石桌旁边的时候没有看马绥堂,但他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那条白尾的尾尖轻轻擦过了她的纸袋边缘,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擦过墙面,短暂地碰触了一下就分开了。马绥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纸袋,没有说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平了。

晚餐是在院子里吃的。刘武君端出来几碟菜,卖相不算精致,味道也寻常,但都热着,冒着白气,在这座院子惯常的安静中形成了淡淡的暖意。帝祁坐在刘武君旁边,位置挨得很近,近到两人的衣摆在地面上几乎重叠在一起。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夹菜的动作不快,偶尔会把碟子里某块菜夹起来放进刘武君的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已经重复过无数次。那条白尾在他身后轻轻地贴着地面,有时会微微动一下,像是随着呼吸的节奏在缓慢地摆动,始终没有离开刘武君那一侧的范围。

马绥堂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饭,没有特地去看那些动作,但偶尔会放慢筷子,让余光在斜阳铺满的桌面上多停留几拍。那瓶酒被打开了,刘武君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马绥堂倒了一杯。帝祁面前没有杯子,他低着头吃自己的饭,像这桌饭菜和外面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而那些墙上唯一的一扇门只朝一个人敞开。刘武君喝了半杯酒之后放下杯子,偏头看了帝祁一眼,伸手把那束已经整理好的野花拿过来放在桌角的空碗里。白色的花在斜阳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片被安静安放的旧时光。帝祁没有转头看他,但他夹菜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后短暂泛起的涟漪,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马绥堂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放下杯子站起来,把那把折叠椅推回桌下,提起已经空了的纸袋,朝刘武君和帝祁的方向说了一句:"走了。下次来的时候我再带点别的。"刘武君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帝祁没有站起来,但那条白尾在桌腿旁边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细小的弧线,又回到了原处。

马绥堂走出院门之后,沿着街道往回走,月光已经铺开了一层浅淡的银色,落在那些行道树的叶面上泛着细碎的光点。她把空纸袋叠好收进口袋里,手指碰到那袋油纸包装的余温——那包东西刘武君没收,她又带了回来。她捏了捏那包已经凉下来的东西,没有拆开,继续走着。月光在她的脚边投下一道淡淡的身影,和那些树木的影子和晚风一起,沿着街道逐渐远去了。2

段评

作者大大,看得不够,想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