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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账是长在肉里的

骸还

连帮穿过那片草甸进入城市废墟边缘时,脚下的地面从温润的暗褐色变成了灰白色的细沙质,踩上去的声音也从闷沉变成细碎。那些散落在草丛间的碎石块逐渐有了人为雕琢的痕迹——边缘平整的石板、半截埋在土里的砖墙根基、倒塌后碎裂成片的瓦当。整座城市的骨架仍然保持着热武器时代的典型布局:规整的街巷网格、错落的墙体与墙角方正的建筑基底,与协会帝国境内大部分人类城市的废墟几乎同出一辙。只是那些墙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干涸沉积物,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染过又晒干的硬壳,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

副科学家蹲在一段残墙下面,用小刀刮了一层墙角的沉积物放进仪器里测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多说什么,但连帮的人都看到了那个读数——天启生物武器的残留特征标记在屏幕上短暂地闪过,又随着仪器的自动校正消失了。天启曾经来过这里。它留下的东西不止是那些沉积物和弹痕,还有那些已经变成废墟的街道和那些在废墟中缓慢分解的、曾经被称为人的残余组织。

这里的土著曾经和人类一模一样。从外表、生理结构到思想方式,他们与人类之间没有可被区分的界限,社会组织、语言文化、价值体系、技术路径都与人类文明几乎完全重叠。他们在热武器时代建立起了自己的城市、工厂、学校和医院,工业和军事体系发展到了足以支撑复杂社会运作的水平。然后天启把狂化病毒带到了这里。它没有通过军事入侵,而是先于任何武装力量抵达地表,通过伤口和唾液传播,沿着人体的接触路径迅速覆盖了整颗星球的居民点。感染者的皮肤在数日之内脱落,肿瘤增生,身体膨胀,眼睛脱落后眼眶中长出触手和牙齿,城市管理者试图封锁疫区,但那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些曾经拥挤的街道和广场都变成了空壳。

连帮穿过废墟的时候,脚下踩过的路面是曾经有人每天走过的。那些断墙后面曾经有孩子奔跑和玩耍,那些被风灌进门窗的房间内壁上还残留着碗碟的轮廓和家具的残骸。散落在地面的弹壳和碎甲片表明这座城镇在最后一刻仍有人持枪抵抗,但那场抵抗没能持续太久。副科学家走在队伍后面,路过一栋半塌的房子门口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内侧地面上那只翻倒的瓷碗,碗壁内还残留着一圈已经干涸多年的深色痕迹。他的目光在那只碗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收回视线,把仪器重新抱好,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风从丘陵方向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植物气息和远处河水的气味,拂过废墟上那些被草覆盖的墙角、一截竖立但严重开裂的烟囱顶端、散落在草丛中的弹壳与碎甲片,发出轻微的持续摩擦声,沿着空旷的坡面扩散开去,在更远处的林间逐渐减弱,最终消失在那些尚未被翻动的土层深处。那些被狂化病毒带走的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那些被天启留下的人也已经沉默了很久。

营地里的物资箱已经搬了大半,连帮的人散坐在空地上,有人靠着箱子喝水,有人蹲在地上整理分装出来的工具。胖猪靠在一只翻倒的箱子上,两条腿伸得笔直,脚踝交叠着,正用匕首尖剔指甲缝里的泥。吴宗棠坐在几步之外的一块石头上,手搭在膝盖上,那副嘴角微弯的笑容还挂在那里,像一层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的旧膜,既不掉落也不加厚。他环顾了一圈营地四周——那些正在被风翻动的植被、远处已经长满野草的废墟、地面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旧弹坑——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看完了的事实:"这儿不错,有草,有风,还有鸟叫。比咱们之前蹲的那些坑强,至少不用趴在雪地里吃冻罐头。就是可惜——"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灰蓝色身影,嘴角的笑容没有变化,像在展示一件属于他自己的藏品,语气像是在清点一组陈旧的数据:"这颗星球上除了咱们,好像也没什么活人了。协会都来过了,狂化病毒铺了一层,繤虫还在土里等着。震古那帮人给咱们挑了个好地方,确实够安全的,连个能说话的邻居都没有。"

胖猪的匕首停在指甲缝里,没有继续剔。他把匕首收起来插回靴筒,然后抬起眼皮看了吴宗棠一眼,像在看一只被从洞里揪出来的耗子。他的嘴角先是没有动,然后把嘴里的草根往旁边吐了一下,看着那截湿漉漉的草根落在脚边的灰白色细沙上,才开口,声音粗粝,带着一种"你这人怎么还没改"的无奈和暴躁:"狗杂毛,你他妈是不是以为你复活了就没人记得你干过的事?你咬死兔脖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儿风景好?你把他咽下去的时候怎么不感慨一下这星球真有生态?你肚子里当时装的是活人的肉,现在坐在这儿说风凉话,你是真觉得没人敢抽你?"

吴宗棠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目光移向远处那些被草覆盖的废墟轮廓,像是在看一件已经不太值得额外关注的东西,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尾音带着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自嘲:"我做的事我记得。培培咬我那一口我也记得。你要是觉得不够,可以再咬一口,我这条命都是刚长的,不差你那一口。"

胖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翻倒的箱子上站起来,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灰,迈步朝营地另一端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侧过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用一把不太锋利的刀沿着木纹慢慢割过去:"你那张嘴啊,迟早还得被人撕烂。"他说完就走了。吴宗棠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灰白色的沙地,在一只物资箱旁边停下来蹲下,开始翻里面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回前方那些被风吹动的草叶上,嘴角的弧度还在,只是比刚才淡了一些,像一层被晒了太久的漆皮,正在慢慢地、不被人察觉地剥落。风从草甸方向吹过来,拂过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罐头铁皮和包装纸,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已经很旧的书页。1

段评

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