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帮的飞船降落在那颗无主星球上的时候,地面是一种温润的、暗褐色的土壤,踩上去比预想中松软。空气里有植被的气味,湿润的,带着一种长时间没有被战火烫过的平静。远处的地平线不是灰白色而是浅绿色的,像是有一片低矮的草甸正在缓慢地舒展。飞船的引擎在身后熄灭了,周围安静下来之后,风声穿过草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层被反复翻动的书页在远处循环播放。
景疏没有食言。震古的物资船在连帮落地后不久就到了。一艘中型货运船从云层中滑下来,船腹打开,几排标准规格的补给箱被吊运到地面。从食物、饮用水到基础建材,数量不算奢侈但足够支撑连帮在这颗星球上站稳脚跟。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从货运船侧门走下来,肩章上别着震古联盟军需处的徽章。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脸上带着那种常年从事后勤调度工作的冷淡,视线扫过连帮众人时像是在清点一件件货品,然后在老帅面前站定,打开手里的记录板翻了一页。老帅站在补给箱旁边,脸上浮出一个不太常见的笑。那笑容的弧度被控制得很好,眼睛微眯,嘴角的线条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上扬,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这位长官一路辛苦,物资送得很及时,我们这边正缺这些。您看以后要是方便的话,是不是可以每个月固定安排一趟?震古的补给系统一向利落,我是听说的——"他的话还没说完,军需官已经合上了记录板,抬手就是一巴掌。声音清脆短促,像一块木板被折断,落在干燥的空气里格外分明。老帅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身体微微侧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军需官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再确认的事:"下等畜生。给你什么你就拿什么,别在这儿讨价还价。"他说完之后转身朝货船走去,靴子在松软的地面上踩出几道浅痕,没有回头。
老帅维持着被打偏的姿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头转回来,脸上那个笑容已经消失了,又没有换成别的表情,像一片被风吹干之后迅速凝结的薄壳,既不碎裂也不凹陷。他的嘴角保持着原来的高度,眼神没有看向军需官离开的方向,而是落在地面上某一堆补给箱的侧面,像在数那些箱体的数量。胖猪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掂着一只刚打开的罐头,咧嘴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一把薄刃顺着桌缝滑进木头里:"哎哟喂,老帅,您这脸皮够厚的啊,挨了一巴掌还能把笑挂在那儿不掉下来,您这功夫我学一辈子都学不会。您刚才那话说得,啧啧,可真够热乎的,可惜人家不接茬。"他往嘴里丢了一块肉干嚼了嚼,腮帮子鼓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下等畜生——您听见了没?下等畜生。咱们这算是被盖章认证了啊。"
吴宗棠坐在不远处的补给箱上,刚复活不久的身体还在适应期,手搭在膝盖上,侧着头看着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那副笑容从他死了之后就没有从脸上消失过,被复活之后也仍然挂在那里,像一层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的膜。胖猪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箱子上,两腿悬空晃了两下,用胳膊肘碰了碰吴宗棠的肋侧,声音压低了一些却保持着清晰的吐字:"你笑什么,这事儿你不也挨了一巴掌的份儿。"吴宗棠没有转头,嘴角保持着那个弧度,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回答一个不太需要回答的问题:"我挨的那一巴掌不是下等畜生。"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地面上一只正在缓慢爬动的甲虫上,"是活该。"
军需官已经上了货船,舱门正在缓慢合拢。剩余的补给箱安静地码放在地面上,像一排排被拉直了的旧书,等待着有人来翻动它们。连帮的人陆续上前搬运物资,有人提起箱子走回营地,有人蹲在原地拆开外包装查看内部物品,有人蹲在箱子旁边低头整理散落出来的工具。风从远处低矮的草甸方向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和植物被压折后散发的青涩气息,在空地和补给箱之间穿梭着,把那些刚刚发生的声响和沉默一起卷起来,吹向更远的地平线方向。
副科学家蹲在补给箱旁边的地面上,把那台简易探测仪重新组装了一遍,接上一段从旧仪器上拆下来的天线,然后对着天空、地面、远处的植被方向各扫了一圈。指示灯闪了几下,仪表盘上的读数跳了一轮,又稳了下来。他低头看着那些数据看了一会儿,手指在仪器侧面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像在确认某件他早就有所预料的发现。
"那帮狗杂碎给咱们的星球还真是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冻过后又解冻的干涩感,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拧出来的,"有狂化种。哈哈,王八蛋。"
狂化病毒。这种病毒通过伤口和唾液传播,在宇宙中属于高危级别的生物污染源。感染者的皮肤会在短时间内全部脱落,暴露出来的肌肉组织上开始生长出不规则的肿瘤,身体随之膨胀变形,原本的骨骼架构被新的组织包裹、扭曲、重建。感染者的眼睛会从眼眶中脱出,脱落之后,眼眶内部会自行长出细长的触手和尖锐的牙齿,那些触手会像新的感官一样摆动、感知环境,而牙齿则会在触手之间交错摩擦,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啃咬声。随着病毒进一步扩散,感染者的身体会变得更加膨胀,肌肉纤维不断增生,皮肤脱落后的裸露组织在空气中逐渐变硬形成一层粗糙的防护层,整个躯体的形态逐渐脱离人形。感染者的眼睛脱落之后,眼眶中会自行发育出触手和牙齿,那些牙齿会逐渐分化成更复杂的结构,最终长成微型头颅——会叫,会咬人,会自主发出声音,像一簇簇从感染区域生长出的独立活体,每一颗都有自己的反应方式和叫声频率。副科学家说完之后没有站起来,他把那台探测仪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抹了一下仪表盘表面的灰尘,像在抹去一件已经注定不会被擦净的东西。他坐在补给箱旁边,坐了一会儿,面朝着远处那片正在被风吹动的草地,风把他的衣摆和头发吹向一侧,他的身影在那片绿色的背景前显得单薄而清晰。他的呼吸没有紊乱,姿势也没有改变,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已经被移植到新土地上的旧树,正在慢慢确认这片土壤的气息。他侧过头,朝连帮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灰蓝色的身影还在来回搬运物资,有人正蹲在地上拆箱,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的读数。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一丝早就预测到的弧度,既不是笑,也不是苦笑,像一片在风中已经飘荡了很久的旧树叶,终于触到了地面,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下来,贴在泥土的表面不再挪动。远处,那片低矮的草甸在阳光下反射出浅浅的绿色光泽,像一块刚刚被铺展开来的地毯,正等待着有人踩上去。
副科学家的手指在那台探测仪的侧面上又敲了两下,像是要确认刚才的读数没有出错。他把仪器转了半圈对准另一个方向再扫了一次,仪表盘上的数字跳了跳,很快稳定下来。他低头看着那些数字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仪器搁在膝盖上,偏过头,面朝着营地里那些正在搬运补给的身影,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被反复晾干过的、已经不太容易受潮的讽刺。
"繤虫。"他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们应该都知道这是什么"的笃定,像是他已经不需要再做任何多余的说明。连帮的人当然知道繤虫是什么。在协会帝国境内,繤虫不属于那种需要特别介绍的生物威胁。它属于那种一旦出现就人人都会认出来的东西——红色的,零点一毫米,甲壳虫形态,口器锋利如针,能以抓伤和唾液传播感染。被感染者的身体会在三到九天之内缓慢地、逐段逐段地脱落,先是胳膊,然后是头,脱落之后脱落下来的组织并不会停止活动,而是会逐渐分解、重组、变成新的繤虫。那些刚从脱落器官中诞生的繤虫会在短时间内发育成熟,开始寻找新的宿主。病毒本身就是繤虫的卵,感染不是后发生的,而是从一开始就携带在每一次叮咬和抓挠之中。
副科学家把那台探测仪的屏幕扣在膝盖上,伸手把旁边的补给箱盖拍了一下,像是在测试那块铁皮还结不结实,然后收回来手指交握搭在小腹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他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因为他知道在场的人都已经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风从草甸方向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和植物被压折后的青涩气息,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坐在那里,既不着急也不慌张,等着其他人在听完那两个字之后自己做出反应,像一块已经不再需要挪动位置的旧标尺,安静地立在新的疆域边缘,继续丈量脚下的尘土与缝隙。1
太对味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