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还是没有恢复。韩献峰每天按亮那部手机看三次,每次都是空的信号格,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像一面干净的、什么也没有的镜子,映着他的脸和那对赤色的角,然后暗下去。他不再把手机摆在桌面上,放回了口袋里,贴着那叠糖纸,但还是一天看三次——早晨一次,中午一次,傍晚一次,像是给一天做三个刻度,每个刻度之间隔着一整个没有声响的空白。
这颗星球上的烂肚子基本被清理干净了。
十万多烂肚子兵,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被仙朝、天庭、协会、捍卫者几方轮番碾压,像一块被反复踩过的烂泥,踩到最后已经薄得连原来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天庭的金甲兵在地表扫荡,仙朝的激光阵列从轨道上往下打,捍卫者的消毒喷雾把剩下的残渣烧成了灰白色粉末,协会的中央军和东山阴山残部在地面上收紧最后的包围圈。烂肚子不算少,但四大势力同时针对它们的时候,它们的虫潮和病毒终究还是填不满那道沟。十万多烂肚子,最后能爬着逃走的大概不到一个师,剩下的全都变成灰白色粉末和黄褐色脓水渗透进了这颗星球的地表。
韩献峰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擦拭自己那杆TT65轻机枪,头也没抬。彭永辉站在帐篷门口,把情报说完了之后没有加评论,就那么看着韩献峰把枪管擦干净、上油、重新装回去,整个过程安静而匀速,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等枪装好了他才把手放下来,抬头看了彭永辉一眼,没有说什么。通讯没恢复,烂肚子也没了,但韩献峰的反应并不明显,只是把枪放在膝盖上,朝着帐篷外面灰白色的天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低头去看枪了。
外面风小了,雪也小了。帐篷外面偶尔传来阴山兵走动时的脚步声,靴子踩在薄薄的雪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从门口经过的时候会有一道灰色影子在帆布上划过,很快就移走了。
营地外面,星球各处还在发生大大小小的交火。
隔着几座山、几片平原、几道干涸的河床,枪声和爆炸声始终没有彻底断过。有时候是白天,远远传来一阵密集的TT65轻机枪连射声,过一会儿又停了;有时候是夜里,地平线方向会突然亮一下,像有人在天边划了一根火柴,然后暗下去,过一会儿又亮一下。仙朝的溃兵、协会的溃兵、天庭的溃兵、捍卫者的溃兵,在那些废墟和弹坑之间互相撕咬,像一锅被搅散了的粥里剩下的几粒米粒还在互相撞着。
那些交火规模不大,大多是几十个人、几百个人的零星碰撞,打一仗死几个人,打完之后各自拖着伤员退到新的掩体后面,过几天又碰到另一股同样零散的小部队,再打一场。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打,也没有人在乎为什么要打,只是遇到了就打,打完了就走,走到下一个地方遇到另一群人就再打。仙朝的溃兵会蹲在废墟里埋伏协会的溃兵,协会的溃兵会在路过的时候顺手给天庭的溃兵扔一颗手雷,天庭的溃兵会追着捍卫者的溃兵跑一整个下午,捍卫者的溃兵会在天黑之后摸回来报复。死的人在雪地里躺一阵子就被雪盖住了,活的人继续走,走到下一个交火点。
韩献峰坐在帐篷外面的弹药箱上,侧耳听着远处某一阵断断续续的枪声。那阵枪声响了大约几十息,然后停了,过了大概一刻钟又响了一轮,短促的、零散的几声,像是有人在清理什么东西。他没有站起来去看,也没有让任何人去打探,只是坐在那里听了一阵,然后起身走回了帐篷。那些枪声还在远处响着,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外面一层一层地剥着什么剥不完的东西。风从枪声传来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硝烟味,很快就散了,剩下的只是冷空气和雪的气息。
这几日天稍微晴了一些,但风吹得更大。东山防区边缘的那门老式防空炮被阴山兵重新拖了出来,架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炮管朝天仰着一个角度,锈迹斑斑的底座用几块石头垫平了。阴山兵闲不住,隔一阵就转一下炮轮,对着天扫一圈,像是给天空梳头。
然后他们打下来了一艘飞船。
是一艘灰白色的小型搜救船,船体修长,尾部涂着震古联盟的徽记。它在云层下方刚露头,还没来得及调整姿态就被阴山兵的防空炮咬住了尾翼。第一发打偏了,从船腹侧面刮过去擦出一串火花;第二发打中了左引擎,船身猛地歪了一下,拖着一条黑烟斜着往下扎。阴山兵看它落得不远,放下炮就往外跑,绕过一片废墟的土坡,找到坠毁地点的时候,船体已经折成两截,断口处烧得发黑,焦糊味里混着一股金属和燃料烧过的刺鼻气味。舱门变形了,卡在门框上打不开,有人用枪托砸了几下,又用撬棍别开一道缝,里面的人已经大半没了动静,有的在坠落时被舱内飞散的碎片割断动脉,有的被舱顶塌下来的金属板压在座椅上,扭曲着,卡在残骸中。
剩下几个还活着,但也不多了。他们从舱里被拖出来时已经半死不活,有人断了腿,有人被烧伤,有人睁着眼发不出声,像是喉咙被什么砸坏了。阴山兵站在残骸周围,低头看着这些人,那些人抬头看着阴山兵——眼神里是恐惧和哀求,他们的手在空中划出一些姿势,像是很普通地比划着什么。然后有人下了手,拳头裹着冻硬了的粗布手套,砸在第一颗脑袋上的时候闷闷的,像铁锤砸进一袋半干的泥里。剩下的几个也没撑多久,被打完后歪倒在碎石地上不动了,面目全非,已经看不出原貌。搜救队的标志还在那人肩头歪挂着,但已经没人会去辨认那个徽记代表什么了。
阴山兵撤的时候没有动尸体,也没有管那艘烧了一半的飞船。他们打完了,看过了,又扛着防空炮回去修整了。过了一阵,东山兵的巡逻队路过发现了那些尸体,围了一圈看了看,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有人弯腰拖起一具,有人拖起另一具,朝营地的方向走了。东山兵那边后来飘出了烤肉的香味,风是往北吹的,阴山营地闻不到,韩献峰什么也不知道。他坐在帐篷里擦枪,手指沿着枪管慢慢从底部捋到顶端,动作很轻,很慢,像在量一件东西还有多长能用。外面的天灰白一片,舱门摔碎的时候,有人曾用尽最后一口气,把一只弯折的金属信号笔,用力按进了雪地下面的冻土里,笔身朝上,像个不成形的标记。雪还在落,但落得慢,一层一层地盖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