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献峰在帐篷里坐着,手里握着那部没有信号的手机。他按亮屏幕,没有看信号格,没有看消息记录,只是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动,从联系人列表的顶端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翻。那些名字和备注在昏暗的光线下映在屏幕上,像一串被点亮了又暗下去的灯。
最上面是"阴山第一美",韩殿臣的网名。韩献峰的父亲,今年九百一十八岁,那张嘴欠了一辈子,从村里爬出来之后也没改掉那股子贫劲儿,官职理长、阴山群系总督曹义均手下的老油条,但网名起得比谁都高调,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得意。往下两行是"阴山第一帅",陈鉴痕的网名。韩献峰的母亲,同样九百一十八岁,说话做事雷厉风行,韩献峰的手指在母亲的备注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滑了。
再往下是"橙汁",韩献峰给曹承志的备注。曹承志是曹义均的女儿,今年八百九十八岁,字"遽阳",也是总司令,跟韩献峰关系不错,两人马上就要定婚了。韩献峰平时叫她"橙汁"叫惯了,备注就写成了这两个字,像个随手记下来的暗号,但每次看见的时候都知道那是谁。他的手指在"橙汁"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点开,继续滑。
再往下是"大胖汁",赵十两的网名。赵十两也是曹义均的心腹,今年九百二十六岁,字"堂标",军职正理长,跟李满仓同级,是曹义均手下的核心人物之一。赵十两平日在军议上不怎么说话,但私下里喜欢说笑话,而且确实好笑,韩献峰听他说过几回,每次都被逗得肩膀抖。韩献峰的手指在"大胖汁"上停了一下,屏幕微弱的光照着他的脸,颧骨上那块淤伤已经淡了一些,但还看得见。他继续往下滑,滑过一串灰暗的、很久没有亮起过的名字,没有停留,一直滑到屏幕底部。
曹义均字"无心",是阴山群系的总督,掌管着阴山二百三十五亿颗星球。他手下的心腹个个都是阴山体系里的重角:曹灭蛟字"无仁",曹义均的弟弟,打仗狠辣,从不留俘虏;曹碾伤字"承恩",曹义均的儿子,平日里话少但出手果断;其点灯字"佳罡",马平字"仁祖",刑九字"高芸",郑四川字"雄腔",赵十两字"堂标",马俊生字"守心",李满仓字"友恩",赵兴邦字"思祖"。这些名字在韩献峰的手机里存了不知道多少年,有的是因为公事加的,有的是私下里聊过几句之后存的,有的只是通过军务通讯录自动同步进来的,他从来没有删过,也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现在屏幕暗下去了,信号格还是空的,联系人列表还是那串不会亮起来的名字。韩献峰把手机屏幕重新按亮了一下,看着那些名字被光重新照出来,再按灭,再按亮,像是反复确认它们还在那里,然后他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跟那叠叠好的糖纸放在一起。
韩家还有别的孩子。韩崇佐是他的哥哥,八百九十九岁;韩宪权是他的姐姐,也是八百九十九岁;韩廷策是他弟弟,十四岁,还小,远在后方;韩靖垣是他妹妹,十八岁,也没有上前线。这些名字没有被单独标注在手机里,但他们都在联系人列表里,或者在更远的旧通讯记录里,安静地排列在屏幕中,没有闪烁的光点。韩献峰知道他们都在某个地方活着,跟他隔着许多光年的信号空白,那些空白一片一片地隔着,他不知道哪天能接到他们的消息,但他仍然在等,每一天。外面的风小了,雪也小了。
最高指挥部的传令兵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去了,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八个人。从这颗星球的协会最高指挥部一路跑过来的,靠着一双腿在冻土和废墟之间踩了七万多公里。路上有仙朝的残兵,有烂肚子遗留下来的疫区,有天庭的巡逻队,有捍卫者的消毒封锁线。八个人出发的时候还是完整的编制,到了东山大营门口的时候只剩下一个人了。那个人在营地入口处扑倒了,被哨兵架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嘴唇冻得发紫,从怀里掏出一只扁平的金属筒,筒口用蜡封着,蜡面上压着最高指挥部的火漆印。哨兵没有拆,直接把他和那只金属筒一起送到了马伟强的帐篷里。马伟强拆了封,看完里面的命令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递给了站在旁边的传令兵,让他送到韩献峰那边去。
韩献峰在阴山营地边缘接到了那张纸。纸面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边缘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还清楚。最高指挥部的命令:调集溃兵有生力量,准备对仙朝发动大决战。阴山军残部接令后前往最高指挥部集结,整编待命。这颗星球上还有好几支被打散了的远征军,淮徐军、豫兖军、荆襄军、凉雍军、青兖军、益梁军、幽辽军,都是各个星系派出来的远征部队,跟阴山军一样被这场仗打散了大半编制,剩下的残兵散落在星球各处。最高指挥部要把这些散落的力量重新拢起来,拧成一股,然后对仙朝发起最后一次攻势。
韩献峰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纸在他手里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他看完了,把那道命令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看错,然后把纸叠好了放进口袋里,和手机、糖纸放在同一侧胸口。
东山军没有接到前往集结的命令。命令上没有提东山军一个字,马绥堂的防区还是继续驻扎,原地待命。韩献峰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腹碰到那张纸的边缘。他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阴山营地中间,脚步平稳,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又落下来。路过彭永辉身边的时候他侧过头说了一句:"整队。明天天亮之前出发。"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说下去:"最高指挥部要收拢溃兵打决战,阴山军在被召回之列。我们得去。"
彭永辉看了看他的背影,和那一对在暮色中泛着淡光的赤色角,没有问为什么东山军不用去,也没有问最高指挥部的命令是怎么传下来的。他转过身去招呼队伍的整备,从帐篷和废墟间走过,灰蓝色的身影开始从各个角落汇拢过来,没有人多问什么,他们安静地整理着行装和武器,像一群等候多时终于等到了具体方向的生物。
阴山军走了几千里路。
雪一直没有停过,风也没有。灰蓝色的队列在灰白色的旷野里拖着一条细长的影子,缓慢地往东南方向移动。韩献峰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步子稳,但速度已经比出发时慢了一些。他的墨镜早就丢了,那双赤色的瞳孔在雪光里暴露了太久,最初是刺痛,然后是畏光,再后来是越来越模糊的视野,像有一层越来越厚的毛玻璃慢慢贴在他的眼球表面。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动,人影是晃动的灰块,雪地是整片整片的亮白色,没有轮廓,没有边界,人走到面前了才能看出一个大概的形状。
他扯了一截干净的绷带,在眼睛上缠了几圈,遮住了那对已经赤得发亮的瞳孔。布条叠了几层,不透光,缠好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适应了那种纯粹的黑暗,然后伸手摸了摸那截绷带覆盖在额角赤色角根部的位置,指腹按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缠上了还能遮遮。比墨镜强,墨镜太薄了,挡不住"他像是自顾自地说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语调里带着一点自嘲的、轻飘飘的余音,像在评价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物件。张九华在旁边没有接话,只是上前半步站到了他侧前方,替他引着路。
阴山系的兵有不少人得了雪盲症,也有人没有。阴山系内部的星球气候并不完全一样,每一颗星球都有自己的环境特征,但共通的一点是冷——阴山系的冷是干冷干冷的,空气里没有多少水分,冷得清爽。但阴山系没有太阳,没有那种天然恒星挂在头顶上发光发热,他们用的是七七公厂量产出来的人造恒星。那个人造恒星功能跟太阳一模一样,大小也差不多,可以照亮、供暖、维持星球表面的光合作用,几十分钟就能造出一堆,然后通过时空间技术和虫洞技术配发到各个星系去,效率极高,量大管饱。七七公厂是协会帝国的国家企业,比大厂厉害得不知道多少倍,技术层级和产能规模都不在一个量级上。
可是这颗星球没有恒星,也没有人造恒星。没有恒星就没有紫外线,没有紫外线按理说就不该得雪盲症。韩献峰缠绷带的时候自嘲地说了一句"遮遮",但彭永辉在旁边抿了一下嘴,没有跟着笑。他知道这颗星球的白天来得蹊跷,没有恒星还能亮起来,光是从地面反射上来的,雪面亮得刺眼,像整颗星球在自发光。后来他在地道里捡到过一块碎裂的仪器面板,上面的数据已经花了,但有一个参数还勉强可辨——隔系立场。那是系主宰的科技,立场内可以隔绝一切网络、通讯信号、电磁波,同时立场范围内的星球会从地心向外辐射一种特定的紫外线波段,把雪面的反光度推到了极高的水平。这也是为什么这颗星球没有太阳却有白天,光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再从雪面上弹回来,射进所有人的眼睛里。系主宰在这颗星球上待了很长时间,比协会帝国或者仙朝或者任何一方势力来得都早,他们的立场装置已经和这颗星球的地核长在了一起。
韩献峰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睛疼得厉害,用绷带缠了几圈之后好受一些了,能挡住光,但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走在队伍前面,张九华在他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低声报着路况:"前面有块石头,跨过去""往左偏两步""前面有人停了,慢一点"。韩献峰听着那些指令调整步伐,每一步都踩准了,没有再踩进过弹坑或沟里。他的赤色角露在绷带外面,在灰白色的雪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金属光泽,像两枚被磨钝了的钉子嵌在白色的布条之间。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阴山军的队列在灰白色的旷野里慢慢向前移动着,朝着那颗星球上某处最高指挥部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在前面的人看不见路,跟在后面的人看着前面的人的后背。他们走了很远,还在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