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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一层,又一层

骸还

韩献峰走进防区纵深大约两百步的时候,前方人群自动让出一道窄缝,露出钢架支撑的军用帐篷,门口立着一人。身着绿色军服,肩章擦拭得洁净,身形较阴山士兵稍矮,容貌仙姿玉色,周身透着刻意佯装的痞气。她叉腰立在帐篷门前,望向韩献峰前来的方向,神情如同等候一名迟来许久的客人,既不上前相迎,也不转身入内,静静等候韩献峰走到近前。

韩献峰走到离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正在下落的新雪。风从侧面吹过来,把韩献峰大衣下摆吹得微微晃动,那人站在帐篷门口挡住了一半的风,衣角纹丝不动。

"韩司令。"她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尾音带着一种刻意拖长了半拍的调子,"稀客啊。阴山的人也能走到我这儿来,不容易。我还以为你们阴山的腿只会在雪地里倒腾,走不了这么远。"她抬抬手,目光从韩献峰脸上的淤伤扫到头顶的赤色角,又从赤色角落回韩献峰那双赤色的瞳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看出她在笑。"韩献峰,你这是来投奔我了?稀奇,你爹知道吗?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他儿子也有今天,不知道会不会再给你多发几条段子。你妈知道吗?我记得她年轻的时候性子比你还硬,总不可能她儿子现在落魄了还得她操心吧。韩宪权知道吗?她要是知道了,该连夜给你打几通电话了,可惜这儿信号不好,她打不通。

韩献峰站在雪地里,站得很直。颧骨上的淤伤被冷风吹得发烫,他没有抬手去碰。赤色的瞳孔看着面前这个人,目光没有闪避,但也没有接话。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平平地铺出来,像在冰面上放下一块又一块不会滑动的石头:"马绥堂。说完了没有。"

马绥堂。东山防区司令,二人相识多年,往日情谊深厚,现下却隔阂深重。自军校相识,战场之上屡屡相遇,往昔种种早已物是人非。过往的渊源与后来的矛盾,两人都无意追溯,每次相见,冰冷的对峙感如期而至,像一层刚结好的薄冰,踩上去就碎。

马绥堂像是没听到韩献峰那句问话,她放下手,目光又在韩献峰的赤色角上停了一下,啧了一声。"角不错,配上这眼睛,挺好看的。韩献峰,你还真是走到哪儿都不缺新花样。下次来是不是得长翅膀了。"她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件跟她没有关系的物品。

韩献峰没有接这个话头。他站在那里,等风雪把马伟强那几句话末尾的余音卷走之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平得像一条被冻直了的线:"我有兵在外面冻着,有伤员需要安置。你让进我就安排人进来,不让进我带着人往别处走,不用这么多话。"

马绥堂看了他一会儿,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她把叉着腰的手放下来,侧过身朝帐篷里偏了一下头,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点:"人让进,我拦你兵干什么。伤员往东边第三排帐篷送,里面有军医。你的人自己安顿,东山不会帮你们搭帐篷,也不会给你们分口粮。吃的自己想办法,防区外面还有一片没翻过的废墟,你们自己去找。"

她说完之后没有等韩献峰回答,转身走进了帐篷。门帘落下来,把外面的雪光和冷风一起挡住了。韩献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落下来的门帘停了两息,然后转身,朝来路走了回去。经过那些绿军服兵身边的时候他步子没有变慢,那些东山兵的目光在他脸上和赤色角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移开了。他在雪地里走回阴山兵正在等待的位置,靴子踩在冻土上,脚步很稳,只有落在他身上的雪和他沾满灰尘的衣摆,证明他在那里站过很久。

马绥堂想看韩献峰狼狈的样子,想看他低头、看他服软、看他被逼到墙角之后露出一点不像阴山司令的样子,然后顺势嘲讽几句,过过嘴瘾。可是韩家的人骨子里都带着一股别样的气质,除了韩殿臣。韩殿臣跟家里人不一样,他是从一个小村庄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村里出来的泥腿子,没有什么架子,该贫嘴贫嘴,该不要脸的时候不要脸,跟自己的孩子们相处的时候也完全没有长辈的威严,发段子、借钱、说怪话,什么都能干。可他的孩子们不这样。韩宪权也好,韩献峰也好,身上都带着一种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傲气,不低头、不弯腰、不求人,哪怕冻死在雪地里也不会让人看见自己牙关在打颤。那些傲气像是从韩殿臣身上剥下来之后淬过火又按回去的,形状变了,硬度也变了。但韩殿臣本人依旧是最不要脸的那个,跟孩子相处的时候像朋友多过像父亲,会借钱不还、会分享段子,骨子里却比谁都清楚。

韩献峰站在雪地里,脚边的碎雪落了一层又一层,他就站在那里不动。马绥堂站在帐篷门口,叉着腰看着那道背影,等着他回头,等着他说一句"能不能帮个忙",等着他从那个赤色角的高姿态上滑下来一截,哪怕一小截也好。韩献峰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没有低头、没有跺脚、没有搓手,连肩膀都没有缩一下,任由雪落在肩上、落在赤色角上,一层一层地积着,既不抖掉也不躲避,就那么站在那里。马绥堂等了一会儿,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李满仓和曹义均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李满仓是个老古董,要面子,讲究体面,做什么事都要过得去自己的脸面那关。曹义均不一样,他是从基层士兵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踩过泥、滚过血、啃过树皮、喝过脏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下作手段都见过也用过。他这个人有个信条:为了胜利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耍阴招、使狠招都是家常便饭,宁可狼狈地赢,也不愿体面地输。他曾经在军议上说过一句话,那句话被传了很久,在协会的军官之间反复转述,像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头:"他们高举人道主义,不过是预判自身终将落败,提前给自己留好退路。而帝国从不信奉所谓人道——因为帝国永不溃败,亦从不设想失败。"这句话被阴山系的军官们记在脑子里,韩献峰也记得,他听过曹义均说这句话的那场军议,当时他坐在下面,看着曹义均那张被冷风吹得粗糙的脸,看着他那双从来没有犹豫过的眼睛,记住了那句话的每一个字。

而此刻站在东山防区的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脸上还带着被人误伤的淤青,手机没有信号,母亲给的糖已经吃完了,新来的中央军跑去找了东山军,刚才被马绥堂堵在门口冷嘲热讽了一通。韩献峰站在那里,没有低头,没有搓手,没有跺脚。他的肩线是平的,赤色角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没有拍掉,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截被插在雪里的铁棍,风吹不弯也吹不动。

马绥堂站在帐篷门口,看了那道背影很久。风把韩献峰大衣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雪还在落,那道灰蓝色的身影始终没有转过来。马伟强的手指在门帘边缘捏了一下,松开,转身走进了帐篷,门帘落下来之后没有再掀开。

雪还在下,落在帐篷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把绿色的帆布压出一道道弧线。阴山兵在东山防区外围那一片空地上已经扎了简易的栖身处,灰蓝色的身影三三两两地蜷在避风的角落,有人靠着沙袋眯着眼,有人用身体互相挡着风,没有人生火,也没有人找东山的人要东西。

马绥堂的警卫兵端着一个铁盘子从帐篷区那边走过来,盘子上面搁着两罐加热过的罐头,冒着细长的白气。他走到韩献峰面前停下来,把铁盘子往前递了一下,没有说话。韩献峰坐在一只倒扣的弹药箱上,正低头检查一杆TT65轻机枪的枪机。他抬眼看了一眼那个铁盘子,又低下去继续检查枪机,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雪地上:"拿回去。不用。"2

段评

这对手戏看得我好入迷

警卫兵站在那里,铁盘子端在手里,不知道是该收回还是该再递一次。他的目光越过韩献峰的肩膀,往帐篷的方向瞟了一眼——帐篷那边门帘纹丝不动,像是没有人注意这边。他等了两息,把铁盘子放低了一些,又说了一句:"韩司令,这是司——"

"我知道是谁让拿来的。"韩献峰把枪机拉了一下又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然后他把枪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个警卫兵,"拿回去告诉他,阴山自己会解决。他不用操心。"

警卫兵端着铁盘子又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回帐篷那边的时候门帘掀开了一角,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接过盘子,又缩回去了。门帘重新合拢,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多看一眼。雪还在下,把帐篷顶上那层旧雪又压厚了一层。

又过了一阵,警卫兵又出来了,这次手里什么也没有拿,径直走到阴山兵扎营的那片空地边缘,站住,清了清嗓子,朝那些蜷在角落里的灰蓝色身影方向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人听见:"东边第5间仓库里有物资,没人用的,你们要的话自己搬。别乱动别的东西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韩献峰坐着的方向,说完了就转身走了,像是来传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通知,传完就算完成了任务。阴山兵没有人立刻站起来去搬东西,但有人偏头朝仓库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韩献峰。韩献峰坐在弹药箱上,枪还搁在膝盖上,手搭在枪身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过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去吧。"

有几个阴山兵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雪,朝着第5间仓库的方向走了过去,步子不大,但走得实在。剩下的人还坐在原地,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几个人走远的背影,又低下头去。韩献峰没有去看仓库的方向,他把膝盖上的枪翻了个面,开始检查另一侧。帐篷那边,门帘还是纹丝不动地垂着,里面既没有人走出来发号施令,也没有人探出脑袋张望。风把帐篷顶上的雪吹落了几块,簌簌地掉在门前的地面上,很快就和地上的雪混成了同样的一片白色,分不清哪块是刚落的,哪块是之前积下的。

彭永辉从风雪里走过来的时候,韩献峰正坐在弹药箱上,把TT65轻机枪最后一块零件装回去。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直到彭永辉在他面前站定,重重地咳嗽了两声——那两声咳嗽闷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往外顶,咳完之后他在原地站了几息,才平稳呼吸,把手臂放下。

韩献峰抬起了头。

彭永辉的脸在雪光里显得比平时更苍白一些,嘴唇带着一层不健康的干裂,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低了一截,尾音有些虚,但每句话都咬得很清楚,像在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前一样稳:"万宗,康腾没了。吞枪……"

韩献峰的手停在枪身上,没有动。

"刘艰,梅传方,秦时轮也没了。没救回来。"

彭永辉说完之后站了片刻,他的呼吸声里有一种细微的、像是从胸腔底部漏出来的杂音,应该是肺里那颗子弹留下来的后遗症。他站在那里,没有更多的话要补充,只是把那几个名字报完了,像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程序。

韩献峰坐了很久没有动,久到落在肩上的雪积了一层、又化了一层、又结了一层薄冰。他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枪,枪机已经装好了,零件全部归位,手指搭在枪管上,指节微微泛白,但没有扣下去,没有把枪端起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那四个人是他手下的军长,是从阴山出发时跟他一起上船的人。康腾是他们里面最年轻的,刘艰岁数最大但打仗最稳,梅传方话少但从不误事,秦时轮是那种可以在最乱的战场上替你看着后脑勺的人。这些人都死了,在他的指挥下死的,在烂肚子冲进来的时候死的,在营地失守的时候死的,在他下令撤离的时候没有跟上来的人。他们的血在雪地里被冻成了深色的冰,他们的身体留在那座被放弃的营地里,不知道有没有被烂肚子的虫子爬过,不知道那件大衣能不能盖住他们的脸。韩献峰坐在弹药箱上,像一截已经拆除了所有活动的零件之后还在原处立着的框架。

又过了好一会儿,彭永辉的呼吸声在风里慢慢平稳下来之后,韩献峰终于动了一下。他抬手把枪搁在旁边的弹药箱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站直的时候响了一声,很小一声,被风声盖过去大半,但他自己听见了。

他面朝着彭永辉的方向,越过彭永辉的肩膀望向远处灰白色的、正在下雪的旷野,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出来:"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回去了报给军务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赤色的瞳孔在那片灰白色的背景里微微收缩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那种不变的深度。"回去之后,报给韩殿臣。"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无需再思量的事情。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杆装好的枪,跨在肩上,转身朝着阴山兵扎营的方向走去。彭永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那道灰蓝色的背影在雪幕里渐渐模糊。风还在吹,落在肩上的雪一层接一层地叠起来,被他走动的步伐抖落一些,又被新落的雪重新盖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