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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东走

骸还

韩献峰跟着队伍走了大约两里地的时候,雪还在下。

从营地撤出来的那段路走得急,灰蓝色的队列在夜色和雪幕里拉成一条断续的线,有人踩进了弹坑又爬出来,有人背着伤员步子踉跄但没有掉队。韩献峰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步子稳,呼吸平,但风太大了,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砂纸。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背蹭过颧骨的时候碰到一块钝钝的、正在发烫的地方——左颧骨偏下的位置,有一块淤伤,皮肉没破,但已经肿起来了,指腹按上去的时候有一下闷闷的疼。

他想不起来是哪一下。交火的时候太乱了,烂肚子从三个方向压过来,有人在换枪,有人在喊,有人在拖伤员,有一下不知道从哪来的力道擦着他的墨镜框打过来,镜架歪了,随后在撤离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脸上滑落掉了。他没有低头去找,那时候没有时间低头。

现在他走在队列里,风还在吹,雪还在下,他的脸上没有墨镜了。那双赤色的瞳孔在惨白的雪光里露在外面,像两颗沉在暗色里的、被冻住了的珠子,他没有刻意低头躲藏,也没有抬眼去迎合别人的目光,只是走着,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但手指偶尔抬起来碰一下颧骨上那块淤伤,指腹压一压,放下来,过一会儿又碰一下。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营地已经丢了,中央军去了东山那边,地道里的粮草烧了大半,伤员留在了原地。雪还在下,把脚印一层一层盖住,把方向也盖住,把远处可能存在的参照物全部涂成同一片灰白色。他走在这条队伍的前面,但方向不是他定的,是彭永辉在传令兵的口述中领着,只说"往东先走一段"。往东走多远、走到哪里停、停了之后干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他就走在那里,头顶的赤色角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冷风里微微发亮。

他的口袋里还有那颗叠好的糖纸和那部没有信号的手机。他走了一段之后把手伸进去碰了一下那两样东西的轮廓,确认它们还在,然后又把手指抽出来了,在衣摆上蹭了一下沾到的雪水。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大衣下摆掀起来又放下,雪还在下,落在肩上、帽檐上、赤色角的根部,一层一层地积着。他走了很久,没有回头,也没有问该往哪走。

韩献峰在风雪里走了一个多时辰,脚下的雪已经厚得没过了靴面。灰蓝色的队伍在他身后跟着,越来越慢,有人开始互相搀着走,有人蹲下来系松了的鞋带就再也没站起来。传令兵从后面跑上来,气喘吁吁地凑到他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但韩献峰听清了——有人冻倒了,还有人在发烧,烧起来了就再也走不动了,因为他们的脚趾头已经冻成了冰块,四肢都冻成了冰块。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温度还在往下掉,再这样走下去,不用烂肚子动手,这十多万阴山兵自己就能在雪地里冻成一排排不会动的雕塑。

韩献峰停了下来,站在风雪里,面朝前方灰白色的空茫大地。赤色的瞳孔在雪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他的目光在远处那道什么都看不见的地平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手掌从枪套上滑下来,垂在身侧。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颧骨上那块淤伤,又放下了。

他想了一件事。他又想了一遍。

"去东山军的防区吧。"

韩献峰站在风雪里,面朝东面,赤色的瞳孔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微微眯了一下。他说完之后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派人去东山军那边联系,说阴山军残部申请临时借道休整。不提要求,不讨价还价,他们让进就进,不让进就在他们防区外围扎营等着。传令兵去。彭永辉带着队伍慢慢往东挪,别跑,跑了就散了。"

他转身走回队列中,经过彭永辉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不想让周围的人听见,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带着一队人马去东山,如果被围了,你们就化整为零,能走多少走多少。"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了,没有等彭永辉的回答。但彭永辉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不高,但语气坚定得像一面钉死了的盾牌:"司令,我让张九华带兵去东山,你留在队伍里。"

"你去。"韩献峰没有回头。

彭永辉又一次开口,喊了他一声。韩献峰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彭永辉。"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用那两个字把那句"你去"的重量重新压了一压。风雪从侧面灌过来,他大衣的下摆被吹得翻动了几下,他的手指在枪套上搭了一瞬又拿开了。

"我去东山。你留在这看着队伍。如果东山那边不放人进去,你带着剩下的人往南绕,找一个能避风的地方扎下来等我。如果我没有回来——"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句子该怎么收尾,然后他把结尾定在了最简短的那个地方,"你自己看着办。"

他说完就朝前走了,走了几步之后抬手把肩膀上的积雪拍掉了一层,然后继续走。赤色的角在雪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彭永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入队伍中,与那些灰蓝色的身影融为一体,没有再追上去了。

东山军同意了。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比预想中快,韩献峰正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听见传令兵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东山那边放行了,防区司令马绥堂让进"。韩献峰的脚步没有停,但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地区恩怨是地区恩怨,仗打到这个份上,还拿那套东西卡着十多万阴山兵的活路,马绥堂干不出来这种事。阴山兵开始进入东山军的防区时,天已经微微亮了一些,但雪还在下。防区的边缘立着几排简易的铁丝网和沙袋工事,绿色的军服在工事后面站着,比阴山兵的大衣薄了一层,但他们站得笔直,枪口朝下,没有举起来对着人。阴山兵从铁丝网之间鱼贯而入的时候,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检查装备,只是默默地让开一条通道,让那些灰蓝色的身影往里走。通道两侧,绿色的身影注视着他们,面无表情,看不出是欢迎还是警惕,只是在履行职责。

韩献峰走过铁丝网通道的时候,目光扫过两侧。那些绿军服的面孔里面,有不少虚灵龙族。头顶生着角的少,——虚灵龙族的角只有在体内有龙令的时候才会长出来,没龙令的虚灵龙族外表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和人类士兵穿着同样的军装、受着同样的训练、拿同样的枪、走在同一排队列里。虚灵龙族是协会帝国的合法一等公民,在绝大多数星系里都不受歧视,东山系更是从来不在意这些。他们确实能干实事——力气和智慧跟人类一样,耐力好一些,恢复得快一些,但在编制里他们从来不比人类特殊,该站岗站岗,该冲锋冲锋,该死的时候也不比谁多撑几秒。

在宇宙里面,虚灵龙族的名声比维尔激和赤峰差得多。不是因为他们的角长在头顶还是长在鼻梁上,是因为他们跟协会帝国牢牢绑在了一起。外星人分不清哪个虚灵龙族有龙令哪个没有,但只要是协会帝国的人,骨子里那股东西是一样的——齐心,磨不掉的血性,对异祟和劫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狠。虚灵龙族跟协会人一样,干过的那些事、灭过的那些种族、烧光过的那些星球,虚灵龙族的军靴也踩过同一片焦土。外星势力看协会帝国的眼神是统一的:宁可跟神瘟同盟的烂肚子打交道,也不愿意碰到协会兵。烂肚子还能谈,协会人从来不谈。虚灵龙族在协会里面混久了,那股气息练得跟人类一模一样,走在人群里你甚至分不清哪个是人类哪个是虚灵,直到他们端起枪来面对外星人的时候,那种从根上长出来的东西才会像从水里浮出来的石头一样露出来。外星人看见协会兵的时候不会先看角,他们会先看神色——那种神色就像冬天的铁板一样冷而硬朗,就是隔着几公里也能看出来。

阴山兵还在往里走。灰蓝色的队列在通道里缓慢地移动着,靴子踩在冻硬的碎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韩献峰走在队伍里面,面前是灰蓝色的背影,身后是同样灰蓝色的队列,两侧绿色的身影静默地站立着,那些虚灵龙族兵的目光从他的赤色角上滑过去又收回来,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东西。没有墨镜之后他的脸完全暴露在雪光和那些注视之下——颧骨上那块淤伤泛着深紫色,赤色的瞳孔在灰白的天光里微微发亮。他走着,没有低头,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迈着步子朝防区深处走去,一步接一步,那些虚灵龙族兵的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便从他身上移开了,落在下一个正在走进来的灰蓝色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