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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头

骸还

韩献峰走出指挥室之后没有往营地中心去,而是沿着地道侧边一条窄岔道走了几步,停在一处没人的角落里。墙角堆着几只空弹药箱,落了一层灰,旁边是一截废弃的通风管道口,冷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他大衣下摆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背靠着岩壁,面朝着那截黑洞洞的管道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指尖碰了一下额角那对赤色角的根部——指腹触到冰凉的金属质感,停了一瞬,又放下来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面前那团看不见的空气听的,尾音带着一点从喉咙深处拖出来的、不太想收住的余韵。

"又是东山军。他妈的走到哪都能碰见东山军。韩殿臣那老东西是不是故意的,专挑东山军扎堆的星球派我来。他是不是觉得我跟东山人凑一块儿能多聊两句?"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颗糖纸的位置,指尖碰到叠好的塑料纸边缘,又收回来了,没有拿出来。他的手在口袋里空攥了一下,松开。

"几万亿光年外坐着,什么都不用管,发条消息——还是笑话。我在这儿打了快一年,他一条正经话都没说过。女儿也是他亲生的,怎么给韩宪权发消息就是正经话,给我发就是段子。差别待遇也不是这么个差法。"

他顿了一下。那只手又抬起来碰了一下赤色角的尖端,这次是两根手指沿着角的弧度缓缓滑下来,像是确认某种自己不想承认的东西还在那里。

"还他妈老是借钱不还。李满仓不跟他要,他还真不还。我要是李满仓,早把他拉黑了。"

他停下来了。看着面前的通风管道口,看着那团黑漆漆的空洞,冷风从里面源源不断地灌出来,吹在他的脸上。他的手指还停在赤色角的根部,指腹压在那里,像是要借那个冰凉的、不属于自己身体的触感来确认什么。他的嘴巴闭上了,没有再骂下去。那颗草莓软糖的甜味已经彻底散尽了,嘴里剩下的是凉丝丝的、空荡荡的、什么味道都没有的干净。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贴着糖纸放着的那个口袋。那部韩宪权送的新手机,没有信号的手机,屏幕按亮之后永远显示着无服务的手机。他偶尔会把它掏出来按亮看一眼,明知道什么都不会来,但那个动作本身像一种刻度,标记着他在这颗星球上待了多久、还有多久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

韩献峰其实很想接一次电话。任何电话都可以——韩殿臣的骂也好、陈鉴痕的冷声也好、韩宪权的抱怨也好。他想听见那些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哪怕韩殿臣开口就是"废物",哪怕陈鉴痕一上来就问公事,哪怕韩宪权只在那边说"信号不好我先挂了"。他想听见他们还在说话、还在呼吸、还在那个距离之外正常地活着。

但这种话他说不出来,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只会站在角落里,摸着那对不属于自己的赤色角,把口袋里那部没有信号的手机按亮又按灭,按亮又按灭,然后把它塞回去,走回营地里去。

风还在从管道口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他靴面上沙沙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粒雪,把那只碰过角的手收回来揣进大衣口袋里。然后他转身,沿着岔道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拐角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那截通风管道还在吹着冷风,把他刚才说过的那些话一卷一卷地裹走,散进地道深处那些分岔的、无人听见的通道里。

警报响起来的时候,韩献峰刚走回营地的边缘。

先是几声短促的哨音,然后是枪——TT65轻机枪粗重的连射声从营地外围的方向炸开,中间夹杂着I型轻步枪单发的、脆弱的啪响,隔着重重的沙袋和地道口传来,像有人在远处敲一口快要散架的铁桶。韩献峰站在原地,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腰间的枪套上搭了一下,没有拔,站在原地侧耳听了两息。然后他动了,步子快但不乱,朝枪声最密的方向走去。

营地外围已经乱成了一片。灰蓝色的身影在沙袋和临时工事之间快速移动,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枪声盖住了一半,只能听出几个断续的碎片。枪口喷出的火光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不耐烦地按着一盏时亮时灭的灯。弹壳从枪膛里弹出来落在冻土上,叮叮当当地滚了几圈,被靴子踩进碎石头里。那些哨兵没有睡,阴山兵不睡岗,但那群东西来得太快了。它们从阵地西侧那一片被弹坑翻烂过的低洼地里钻出来的,先是几个,然后是一群,然后是不知多少——灰白色的、皮肤像是被泡了很久又晾干了的躯体,四肢着地爬行,速度不算快但持续不断地往前涌。它们的脸是模糊的,五官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平了又重新按上去的,眼眶的位置是两道细长的裂缝,嘴巴张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没有舌头的口腔。它们在灯光的边缘停下来,又往前移动,像潮水在试探一个堤坝的弱点。

神瘟同盟的烂肚子兵终于打过来了。

他们不是丧尸,不是失去了意识的野兽。那些灰白色的躯体底下仍然有清醒的意识在运转,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往前爬。神瘟同盟的人选择把自己浸透在病毒里,把肉身活成一件正在腐烂的衣服,但脑子始终是清醒的——清醒地享受着肚子里爬满蛆虫的痒,清醒地走向枪口,清醒地被子弹掀翻然后看着自己流出来的脓水在地上淌开一滩。他们比失去理智的尸群更难对付,因为他们会判断,会绕行,会在你换弹的时候突然加速,会在你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从侧面摸上来。

韩献峰在靠近火线的地方停下来。他站在一个堆了一半的沙袋后面,墨镜没有摘,那对赤色的角在暗光里泛着暗哑的冷光。他没有下令,没有喊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面那些灰蓝色的身影端着枪一排一排地射击,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爬行的烂肚子兵被子弹打翻了又爬起来,看着沙袋外面那一片暗白色的、正在缓缓涌动的潮水。他的枪没有拔,手搭在枪套上,像是在等着某个不需要他亲自动手的临界点自己出现。

最前面一排的阴山兵开始往后退了,不是溃退,是边打边撤,有人在换弹匣的时候被同伴掩护着后撤半步,有人俯身把倒下的战友拖到沙袋后面。地上的弹壳铺了一层,踩上去嘎吱响。烂肚子兵的轮廓在枪口火光的间隙里越来越近了,能看见它们脸皮下面有东西在血管里缓慢流动的凸起,能听见它们喉咙里含混的、低沉的气音,像一堆被捂了很久的木板在水里翻了个面。韩献峰从沙袋后面微微侧出身,墨镜的镜片在火光里映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把枪从套子里拔出来了,动作很慢,像是给枪本身留出足够的时间来适应手掌的温度。

那两万烂肚子兵冲进来的时候,阴山营地里的灰蓝色身影正在以比预想中快得多的速度往后退。

不是阴山兵不够狠,是烂肚子进来的方式不对。它们不像往常那样乱哄哄地涌过来,而是有组织地、一排一排地往前压,爬行的时候阵型不散,钻进掩体的时候会找射击死角,被火力压制的时候懂得贴地停滞,等弹幕稀疏了再动。两万人,铺在营地外围的工事之间,像一大片灰白色的水在慢慢地、有节奏地渗进一道已经裂了缝的堤坝里。阴山兵的火力够猛,TT65轻机枪一轮扫过去能打倒十几具烂肚子,但那些东西倒了之后很快就会再爬起来——子弹打穿了胸口、打碎了肩膀、打断了腿,它们还是往前爬,爬不动了就用胳膊肘往前蹭,蹭不动了就趴在那里张着嘴,口腔深处涌出的黄色浓水混着细小的蛆虫往地面上淌。它们个体极难被杀死,病毒会让它们在失去意识之后仍然控制着躯体继续动作,子弹打不中病毒的核心区域,它就一直动。阴山兵不是不擅长打硬仗,但烂肚子这种"怎么都打不死"的打法,是把硬仗的定义整个翻过来了。

等到营地外围的防线开始出现缺口的时候,烂肚子兵死后的气味开始发挥作用。那些被打倒的烂肚子尸体在冷空气里迅速膨胀、爆裂,涌出的气体带着浓烈的甜腐味,沾到皮肤上就开始发痒、发红、然后起泡。有几个阴山兵在近距离和烂肚子搏斗的时候被那气味直接熏倒,倒下去之后虫子从烂肚子的尸体里爬出来钻进他们的鼻子和耳朵,等战友把他们拖回来的时候已经在抽搐了,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游走,顶出一道道细长的凸起。

韩献峰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火线还在他前面大约一百步的位置。他看着那些被拖回来的人——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但皮肤底下的东西还在动。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两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传到了旁边几个军官的耳朵里:"处理掉。救不回来了。"

那几个军官愣了一下,没有问"怎么处理"。一个军官转过身去,朝后面的人抬了一下手,有人把伤员从地上扶起来架到旁边一处空地,有人检查了一下他们的状态,确认已经没有意识了,然后枪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短促的、干净利落的,一声接一声,不多不少,刚好和伤员的人数对得上。韩献峰始终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面朝着火线的方向,手指搭在枪套上,没有拔出来,也没有动。身后那几声枪响结束之后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偏过头,对旁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撤。带不走的物资烧了,重伤的留原地,能走的跟上来。"

没有人反对。阴山兵开始撤了,灰蓝色的队列从营地各个方向汇拢到一起,沿着营地东侧一条事先踩过的路线,压着身形朝黑暗中移动。有人在撤退途中把多余的弹药抛在地上,有人把手雷留在帐篷里,有人把那些被感染了、还在抽搐却没有被枪解决的同伴留在工事后面,盖了一件大衣。没有人回头看,阴山兵不习惯回头看自己丢下的东西。

韩献峰走在队列靠后的位置。他的手指从枪套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对赤色角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偶尔被远处爆炸的火光照到的时候才会闪一下暗哑的冷光,又迅速沉回黑暗里。他没有动手处理任何人,手下的兵做的。他走在队伍里,步伐稳,呼吸平,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营地在他身后渐渐远去了,那些正在爆裂的烂肚子尸体和那些被留在原地的大衣覆盖的重伤员被风吹来的硝烟和甜腐味混在一起从背后追上来,在队伍后面拖成一条看不见的、慢慢消散的线。韩献峰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冻土上,一步接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