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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军

骸还

阴山兵回到营地之后,像一根被松开的弦慢慢软下来。地道口附近的那片空地上,灰蓝色的身影三三两两地散坐着,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整理弹药带,有人靠着沙袋半眯着眼晒太阳——准确说是晒那层薄薄的、惨白的雪光。炮声停了有一阵了,地面上难得的安静,只剩下风穿过碎石和废墟缝隙时发出的呜呜声,像一口被风吹动的空瓶子。

有人闲不住,开始搬仙朝兵的尸体。

先是两个士兵走过去,把一具倒在阵地边缘的仙朝尸体拖了回来,放在营地前面的空地上。然后又有几个人凑过来,又拖了两具,三具,很快凑了七八具。白色轻甲的尸体被摆成一排,腿朝外,头朝里,然后有人开始把尸体往上堆——一层,两层,三层,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梯形。京观的雏形就这么出现了,粗糙的、不规整的,白色轻甲和灰白色的冻土混在一起,从底部到顶部大约一人多高。有人用刺刀把最上面那具尸体的头盔正了正,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太满意,又上去调整了一下角度。

然后有人掏出了弹弓。

那弹弓是用废弃的橡胶管和一根弯成Y形的铁丝做的,简陋得很,但能射。那人蹲在几步远的地方,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包进皮兜里,拉满橡胶管,松开——石子飞出去,啪地打在京观最下面那具尸体的头盔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旁边几个人哈哈笑起来,有人也掏出自己的弹弓加入了进来。石子一颗接一颗地打在那堆白色轻甲上,有的打中头盔,有的打中胸甲,有的打飞了从尸体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打在背后的冻土上,弹起来再滚两圈。弹弓的橡皮筋在冷空气里拉紧又松开的声音细碎轻快,配着石子命中目标时清脆的啪嗒声,在空旷的营地里显得格外突兀。没有人阻止他们。路过的老兵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走过去了。坐在远处休息的士兵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那堆歪扭的京观和围着它打弹弓的几个人,又低下头去了。没有人觉得需要阻止这件事。在阴山兵的逻辑里,尸体就是尸体,仙朝兵的尸体和路边的石头区别不大,拿来搭个东西、拿弹弓打几下,算不得什么大事。他们之前做过更过分的事,这已经算是收敛的了。

韩献峰从地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站在地道口,墨镜遮着脸,目光落在那座歪歪扭扭的白色京观和那些拿着弹弓的士兵身上,停了大约几息。他没有走过去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经过那堆京观附近的时候他没有刻意绕开,也没有多看一眼,步子平稳地走了过去,消失在营地边缘的沙袋阵后面。弹弓还在响,石子还在飞,白色的轻甲上又多了几道新崩出来的凹痕。风把细碎的石屑和冻土粉末卷起来,落在那座歪扭的京观上,一层又一层地盖着。

韩献峰回到指挥室,在桌子前面坐下来。外面的弹弓声隔着重重的土层和沙袋传进来,已经被过滤成细碎的、听不太真切的小动静,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颗珠子。他把墨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军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软糖,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印着草莓图案,边缘已经有些皱了,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他拆开塑料纸的时候很慢,像是这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就值得多花几息去对待。塑料纸被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室里格外清晰,轻薄的、脆脆的裂开声,然后他把那颗糖放进了嘴里。

草莓味的,甜里带着一层薄薄的酸,含在舌面上慢慢化开,糖的质地软糯,嚼起来不费力。大厂出的那种普通软糖,一块钱能买一小袋,货架上随处可见,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韩献峰嚼得很慢,腮帮子动了几下,停下来,又动了几下,像是在用舌尖把那颗糖的每一层味道都剥开来看过了才咽下去。

糖是他母亲给的。陈鉴痕,字典良,协会帝国三六党的右翼派武装分子的党魁。三六党在协会帝国是合法政党,右翼派主张以更强硬的手段对外扩张、更彻底地肃清境内非人种族,武装分子这个头衔意味着她手里有一支可以随时调动的小规模武装力量,不完全受军务部节制。陈鉴痕在帝国高层圈子里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说话做事雷厉风行,语气硬得像铁板,连韩殿臣在她面前都缩着脖子说话。但每次韩献峰要出远门的时候,她会在他的行李里塞几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他从来抓不到她放的瞬间,但每次出发前检查行囊的时候总能翻出来几颗。这次出来她塞了一小把在背包夹层里,韩献峰吃了一路,剩最后一颗了。

他把塑料纸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角压着,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颗糖在嘴里翻了个面,含在左边腮帮子里。草莓的甜味还在,混着一层淡淡的唾液稀释后的温润,那颗糖正在他嘴里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成一小团慢慢融化着往外散去的甜意。他没有再吃第二颗,因为已经没有第二颗了。他坐了一会儿,看着桌面上那张叠好的空糖纸,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贴着胸口的口袋,和那部已经没信号的手机放在一起。

彭永辉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阵从外面裹进来的冷风。他进门之后回手把门带上,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把地道里的风声和远处零碎的弹弓声都隔在了外面。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落在韩献峰脸上——韩献峰已经把墨镜戴回去了,但那颗糖还在左边腮帮子里含着一个浅浅的鼓包。

彭永辉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军帽放在桌面上,拇指在帽檐边沿按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在组织措辞。安静了两三息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压得很平但底下有东西在微微翻涌的厚度:"司令。外面那堆仙朝兵的尸体,要不要处理一下?搁在那儿,风一吹,味儿往地道里飘。"

韩献峰靠在椅背上,腮帮子动了一下,把那颗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嚼了两下咽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点草莓味残留的、不太明显的绵软尾音:"留着吧。风刮两天就冻透了,到时候硬邦邦的,没味了。这会儿抬走也是扔在野地里喂烂肚子,不如搁那儿还能挡挡风。"

彭永辉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改主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军帽,帽檐上有一道干透了的泥痕,他用拇指刮了一下没刮掉,又收回了手。"中央军那边来消息了,"他说,"他们跟民兵汇合了,驻扎在西北方向三十里外的旧兵站。没有说要回来,也没有说不用回来。"

韩献峰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那团叠好的糖纸,又碰了一下手机冰凉的边缘,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他的墨镜遮着眼,但彭永辉坐在对面,能看到墨镜边缘那一线没有被遮住的皮肤——很白,安静,没有绷紧,也没有放松到像是不在意的程度。彭永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就自己接着说下去了:"那接下来怎么安排?"

韩献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连这个动作都懒得做完整。他说:"再等一夜。天亮之前如果没什么东西从地下钻出来,就继续往东推。如果有什么东西出来了,那到时候再说。"他说完之后把那颗软糖的甜味彻底咽干净了,拿起桌面上的墨镜框正了正位置,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往门口走去。经过彭永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抬手在彭永辉帽檐上那截干泥痕上揩了一下——没揩掉,只是把那个印子磨得更模糊了些。然后他走出去门,没回头。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彭永辉低头看着自己帽檐上那道被揩花了的泥痕,把帽子拿起来扣回头上,坐在原处安静了一息,然后也起身跟着走出去了。地道外面的风还在吹,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细细的凉气,贴着地面缓缓铺开。

彭永辉说完了,没有立刻离开。他把军帽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扣回头上,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折叠椅上,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但不太确定该不该说。韩献峰站在门口,侧着身,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等着他开口。

彭永辉最终还是说了:"中央军已经跟东山军汇合了。"

韩献峰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来,转过身来面对着桌子。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偏着头,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想消化的消息。

东山军是东山系的军队,跟阴山不是一路。阴山系和东山系在协会帝国里算是两颗挨得近但脾气完全不对付的星球群。阴山的人,硬、说话直来直去,一年四季除了冷就是更冷——春天冷,秋天冷,夏天也冷,冬天能把人冻成铁坨子。东山系那边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们没有春天,没有秋天,夏天热起来能到七十度,昨天还穿着单衣呢,今天就零下二十度了,风刮过来像刀子割肉。冬天虽然冷,但比阴山要暖和一些,那种暖是相对的——冷还是冷,只是没冷到阴山那种"呼口气都能结冰碴子"的程度。两边的人活在不同的气候里,长出来的脾气也完全不一样。阴山兵沉默、务实、能扛,习惯了冰天雪地里蹲几天不动弹;东山兵嘴皮子利索、爱显摆、打仗之前喜欢先喊一嗓子给对方来个下马威,适应不了阴山那种一整年都不见暖气的日子。

以前还好,两个星系隔着一段距离,各过各的,偶尔协同作战的时候也能配合。但近几万年来,阴山总督曹义均和东山总督李政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差,两边在军费分配、战略方向、后勤优先级上吵了不知道多少轮,吵到最后谁也不搭理谁了。后来李政垮了台,新上任的王永宁是东山本地人,之前是李政手下的。曹义均跟李政不对付,王永宁不可能对着曹义均摆好脸色,两边的积怨就这么从老总督传给了新总督,一层一层地叠着,看着表面没动静,底下全是硬疙瘩。阴山兵和东山兵在同一个战场上碰面的时候,表面上客客气气,该配合配合,但谁也不乐意跟对方多待一秒钟。中央军跑去跟东山军汇合,在韩献峰这里听上去不太像是"找到了友军",更像是"宁愿跟不对付的人挤一块儿,也不愿意再跟阴山兵多走一天了"。

韩献峰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回桌子前面坐下来,把那副墨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露出那双赤色的瞳孔。他看着桌面上那张叠好的空糖纸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糖纸被他收进了口袋里。他的目光在桌面上空停了一息,然后抬起来看着彭永辉。

"东山军在这颗星球上还有多少人?"他问。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具体数字不清楚。"彭永辉说,"但中央军既然能跟他们汇合,说明他们至少还有成建制的部队在运作,不是零星残兵。"

韩献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中央军去找他们——"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几个碎片拼在一起又拆开看了一遍,"是中央军的意思,还是东山军那边先找上来的?"

彭永辉摇了摇头:"不清楚。来报的人只说了汇合的事,没说谁先找谁。"

韩献峰没有再追问。他把墨镜拿起来重新戴上,手指在镜腿处推了推,像是用那个动作代替了一句话。然后他站起来,又走回门口,推开门,在跨出去之前侧过头,没有看着彭永辉,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指挥室里:"外面那堆仙朝兵的尸体,让他们换个地方堆。别搁在地道口正对着风向的方向。"

他说完之后就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桌面上那盏应急灯的光吹得晃了一下。彭永辉坐在里面,看着那道门缝,低头把帽子摘下来又扣上,然后站起来,跟着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紧了。2

段评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