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奇的顺利。
阵地的推进比预想中快太多了。阴山兵和中央军的灰蓝色与白色交织的人潮压过仙朝的第一道防线之后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力。那些白色轻甲的仙朝兵在近身格斗中倒下得极快,像一茬又一茬被镰刀贴着地面割倒的作物,刀锋入肉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发出任何疼痛的声响。有人被刺刀贯穿胸口之后还在往前迈步,脚步踉跄了两下才跪倒下去;有人半边肩膀被炸飞了还站在那里,白色的轻甲碎片挂在残肢上晃荡,没有叫喊,没有后退,就那么站着直到被下一发子弹掀翻。
韩献峰站在那截炸塌的沙袋后面,看着前方那片缠斗的区域。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皱起了眉头。
那些仙朝兵倒下的姿势不对劲。脖子被拧断的时候头歪向一侧,身体继续朝前走了两步才停,像是中枢被切断了之后肢体还在按照原来的指令执行。被TT65轻机枪扫中腹部的人没有蜷缩,没有捂住伤口,身体被子弹的冲击力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向前倾,倒下去的时候脸先着地,手臂还保持着端枪的姿势。那些白色轻甲底下露出的脸——被冻伤或者被炮火熏黑的脸——全都是一种表情,瞳孔散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刚想说一句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整张脸上找不到任何疼痛或恐惧的痕迹,平和得像在睡梦中被抬起来扔进了战场。
韩献峰按在枪套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偏过头,侧脸对着旁边一个正在换弹匣的阴山兵说了一句:"慢点推。"
那兵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把换好弹匣的枪重新端起来,放慢了脚步。但前面的队伍已经推进得太深了,开始有人停下来回头张望,像是在等着什么跟上来又没等到。没有人知道在等什么,但那种"太顺利了"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霜慢慢铺在每个人后背上,凉飕飕的,不太舒服。
脚下的冻土颜色不太对。那些灰白色的碎石和冻土里面,混着一些暗色的、像是从更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东西。韩献峰蹲下身用指尖蹭了一下地面,蹭起来的是湿的,带着一股不太新鲜的甜腥味,和普通的血不太一样。
彭永辉从阵地的另一侧快步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和弹坑边缘,踢飞了几块烧焦的土块。他在韩献峰身边蹲下来,扫了一眼前面那些正在缓慢推进的灰蓝色身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倒得毫无声息的仙朝兵,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是烂肚子搞的鬼。"彭永辉压着嗓子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了的事实,"只有他们搞得出这种把人弄成木偶的把戏。你看那些仙朝兵倒下去的样子,跟被虫子钻空了壳一样,走路都没声了。"
韩献峰没有立刻接话。他蹲在地上,指尖还沾着刚才从冻土里蹭起来的那层湿润的暗色东西,在指腹上捻了两下,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甜腥的,带着一股熟悉的、被冻过的植物腐烂的气息。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没有犹豫,"烂肚子的东西不是这样的。他们的兵是活的,脑子里的东西还在转,会躲、会叫、但不会疼。这些仙朝兵是死了之后还在动,烂肚子做不到这种事。"
他站起来,把指尖那层暗色的东西在裤腿上蹭掉了。旁边的枪声还在零散地响着,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不着急收工的铁皮鼓。推进的阴山兵还在向前走,速度更慢了,有人停下来检查倒下的仙朝兵的尸体,翻了翻他们的脸,又站起来了。
神瘟同盟的士兵是一群自甘沉寂在病毒里的人,有思想,有意识,有判断力。他们选择了那种被病毒浸透的、腐烂的、流脓的身体状态,是因为他们相信那是一种升华,一种超越凡俗肉体的方式。他们打仗的时候并不莽撞,反而比普通军队更难对付——他们会伏击,会诱敌,会假装溃败然后反扑,会用那些肚子裂口里的蛆虫布置陷阱,会等你踏进某个范围之后才从地底下或者天花板上爬出来。他们不是丧失理智的僵尸,他们的脑子清醒得很,烂掉的只是身体,不是脑子。
彭永辉蹲在地上没有动,他盯着韩献峰看了两息,像是在等一个更具体的判断。韩献峰没有给他更多的话,他转身朝前走了几步,站在一片被炸得翻起来又冻住的土块上,视线越过那些白色轻甲的尸体望向更远处——仙朝阵地的纵深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轮廓,半埋在雪和废墟之间,像是某种被刻意堆放过的、不规则的隆起。
那些隆起的形状不太自然,堆叠的边缘有棱角,像是人工摆放的。韩献峰看着它们的时候,远处有一阵风吹过来,把地面上一层浮雪吹散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像是被大面积浸染过的东西。那些东西的纹理不对,像是什么长得太快的东西在冻土表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带着细微的起伏,像一层还没完全干透的皮。
韩献峰把墨镜往上推了推,眯着眼,看着那片铺开的暗红色表面,没有说话。
韩献峰蹲在那片暗红色的东西前面,用匕首尖挑起来一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层东西薄得像纸,边缘不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液体状态摊开之后又冻住的。它在匕首尖上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断裂,韧性比看起来的厚实一些。他松开匕首,那片东西落回去,贴回冻土表面,和周围的颜色融成一整片,看不出接缝在哪里。
不是烂肚子搞的鬼。神瘟同盟的兵虽然疯癫,但他们的病毒会留下明确的痕迹——溃烂、脓水、蛆虫、那层挥之不去的甜腐味。这片暗红色的东西干干净净,没有气味,没有虫卵,没有任何神瘟病毒特有的残余特征。
也不是伪创身。系主宰的东西擅长变形和取代,但它们一定会留下能量的残留痕迹,副科学家那台简陋的仪器都能测出红光。而这片阵地周围安静得像一间被彻底打扫过的空房间,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是病毒感染。病毒感染会让尸体在短时间内膨胀、变色、产生异常的体液渗出。那些仙朝兵的身体干瘪,皮肤紧贴着骨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但又没有病毒发作时那种腐败膨胀的过程。更像是身体里的东西自己走了,壳还在。
不是寄生虫控制。寄生虫会留下侵入点——耳道、鼻腔、眼睛、皮肤上的细小伤口。但那些仙朝兵的尸体从头到脚找不出任何明显的孔洞或损伤,皮肤表面完整,甚至连冻疮都像是死前就有的旧伤,没有新鲜的破口。
不是科技操控。协会帝国的科技能做到类似的事——让士兵在失去意识后继续行动——但那需要植入接收装置,需要信号传输的通道。这片阵地的上空没有信号残留,地面也没有任何探测设备能捕捉到的电磁波动。
更不是法术。仙朝极端反神论,他们的军队里没有术士,没有咒师,整个体系从头到尾都在摒弃任何玄学力量。而眼前这些东西的反应模式也完全没有法术施展时那种特定的能量脉动。如果有法术,它会有形态,有颜色,有可以被观测到的残余。但什么都没有。
韩献峰把匕首收起来,站起来。墨镜遮着脸,但那对赤色角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微微转了一下方向,像是在感知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暗红色的冻土上,落在那排被割倒后又站起来的仙朝兵遗留的轨迹上,落在那些白色轻甲尸体摊开的姿态上。然后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握着匕首的手上,低头看了片刻。
他把墨镜重新推好,看了一眼彭永辉。彭永辉蹲在旁边等着他的结论。韩献峰沉默了几息,然后说:"继续往前推。慢一点,踩实了再走。不管那是什么,等着不动也等不出答案。"
他说完之后转身朝前走去,靴子踩在那些暗红色的冻土上,发出细碎的、轻微的声响,那层薄薄的东西在靴底被压碎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土壤。风吹过来的时候地面上的浮雪飘起来一些,落在那些白色轻甲上,又落在那片暗红色的、摸不着边际的冻土上,一层一层地盖着。
韩献峰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停了下来。他站在一片被炮弹炸翻过的冻土边缘,侧过身,目光越过正在缓慢推进的灰蓝色队列,落在更远处那些正在跟进的白绿色身影上。中央军的人穿的是绿色军服,比阴山兵的灰蓝色更鲜亮一些,在雪地里像一片移动的植被,散落在战线各处,和阴山兵混在一起往前压。
他看了大约四五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传令下去。阴山军停止推进,撤回出发线。"
传令兵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跑。消息像一道波纹在灰蓝色的队列里迅速扩散开,推进的脚步慢下来、停下来、然后转了个方向,开始往回走。没有迟疑,没有抱怨,阴山兵接到命令就掉头,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往后撤。走在最前面的那些士兵已经摸到了仙朝阵地纵深那道模糊的隆起边缘,听见身后传令的口哨声,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排练过许多次。
但中央军没有动。那些绿色的身影仍然停在原地,有人回头看了看正在后撤的阴山兵,有人低头看了看脚下,有人端枪站着,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几个带队的军官聚在一起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其中一个人朝阴山军的方向快步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那个人站到韩献峰面前,军服领口整齐,肩章上的徽标擦得干净,语气带着一股子被压着但没完全压住的急促:"韩司令,为什么撤?已经推到阵线纵深了,仙朝那边明显扛不住了,再往前压一截就能端掉他们的指挥部——"
韩献峰没有让他说完。"你的兵踩在什么东西上面,你看了吗。"
那人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冻土,灰白色的,碎石覆盖,表面那层暗红色的东西薄得几乎看不见,在雪光底下和普通冻土没有太大区别。他又抬起头来看着韩献峰,眉头皱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不太合适。
韩献峰没有等他回答。他偏过头,视线扫过那些仍然留在阵地上没有动的绿色身影,然后收回来,隔着墨镜看着面前这个人:"嗯,你随意吧"
他说完之后转身,朝着阴山军后撤的方向迈步走去,没有再回头看。身后的绿色军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赤色角的身影越走越远,慢慢融入灰蓝色的队列中,混成一片涌动着朝后方退去的颜色。中央军的军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跑回自己的队伍里。
中央军退下来之后没有跟阴山兵汇合。那些绿色的身影在撤到安全距离之后转了个方向,整队朝西北边去了,步伐整齐,队形紧凑,没有留下一句多余的话。他们走得干净利落,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阴山军方向的人都没有。两拨人就这么在碎石原上岔开了,灰蓝色和绿色的流线在雪地里分道而行,各自消失在各自的方向里。
中央军的实力比阴山兵强,素质比阴山兵高,这是事实。他们的装备更好,绿军服底下的装甲片是标配,阴山兵的大衣里面最多缝一层薄铁板;他们的训练更系统,战术反应更快,后勤保障也更稳定。中央军是协会帝国本土的常备精锐,直属于核心战区调配,而阴山军是从阴山星系拉上来的地方远征部队,打仗靠的是一股子从根上长出来的狠劲儿和扛劲儿,和中央军的精密运作不是同一套逻辑。中央军自己也清楚这一点,阴山兵也清楚,两边从来不比,但也从来不会忽略彼此之间的差距。中央军的军官们嘴上不说,心里多少觉得阴山兵糙、野、不守规矩;阴山兵心里也清楚,中央军精贵,比他们值钱,打没了补起来也快得多。
但中央军不愿意跟阴山兵待在一块,不是面子上过不去,是因为韩献峰下令撤得太突然了。前线那片阵地上仙朝兵的异状中央军的人也看在眼里了,那些仙朝兵死而不倒、倒而不喊的痕迹,那些覆盖在地面的暗红色薄层,那种"太顺利了"的不对劲。韩献峰撤得果断,但中央军当时已经往前压了一段距离,如果仙朝真的有残部藏在更深处等着反扑,而中央军停下来等阴山兵一起撤的那段时间里被截住了后路,绿军服那几百万号人就要吃大亏了。他们撤得比阴山兵慢了一拍,只是因为他们离得更远,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走。等到跟阴山兵拉开一段安全距离之后,中央军调整了方向去找散落在附近的民兵残部——这颗星球上还有一些散落的协会帝国民兵,编制被打散了,人员也损伤得七七八八,但好歹还认得自家的旗号。中央军的绿军服往民兵堆里一站,民兵们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像是终于等到了正经长官来带他们。
韩献峰知道中央军走了。传令兵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坐在刚撤回的地道入口旁边的沙袋上,把墨镜摘下来擦了一下镜片上的水雾,又重新戴上。灰蓝色的队伍在他面前散开,有人靠着墙壁坐下,有人在清点弹药,有人在包扎伤口,一切安静而有序,像一群刚刚结束了一场长途迁徙的兽群在缓口气。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裹着细碎的雪粒,那里是中央军离开的方向。韩献峰没有朝那边看,他把墨镜戴好,站起来,朝地道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