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华落后半步跟着,走了大约十几步,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韩献峰能听见:"司令……你的眼睛,要不要跟军务部报备一下?万一后续…"
"报备什么。"韩献峰没有回头,脚步没停,"报备给谁听?军务部的频道已经半年没有人接了。你往上发,往上发的也是石头沉水。"
张九华沉默了一瞬:"那至少……通知一下…"
韩献峰的脚步没有变化,但他走在前面,张九华看不见他的脸。他只看见韩献峰的肩线没有起伏,背脊仍然挺得笔直,过了好几息才听见他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被地道里的风声削去了一层温度:"通知他做什么。让他隔着几百光年操心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他操心的事情够多了,不缺这一件。"
张九华没有再追问。他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韩献峰后颈那一片微微绷紧的皮肤上,然后移开了。
韩献峰又走了几步,在拐弯处忽然停下来,侧过身,面向张九华。地道暗处的光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对赤色角的轮廓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岩壁上。他看着张九华,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条已经不需要讨论的定论:"与其将精力浪费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地方,不如想想怎么对付异祟和劫种。外面那些畜生可不会因为我换了颗心脏就少开一炮。"
协会的人对一切外星种族统称"异祟"——那些不属于人类文明、也不服从人类秩序的星际存在,从仙朝到神瘟到天庭再到星海里所有叫不上名字的非人种族,统统被划进这个笼统的范畴里。"劫种"则是更恶劣的一类,专指那些对人类构成持续威胁、必须彻底清除的外星势力。这两个词在协会帝国的官方文件和士兵口中通用,念起来干巴巴的,不带任何修饰,就像在说"害虫""杂草"一样顺口。但阴山人比协会帝国其他地方的人更进一层——阴山系的兵说话口音重,词汇也更狠,他们把所有龙族都叫做"遗奴",不管那是协会帝国境内的虚灵龙族,还是仙朝的维尔激龙族和赤峰龙族,抑或震古联盟那些与世无争的龙族支脉,在阴山人嘴里都是同一个词。
韩献峰说完之后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没有等张九华的回答。张九华在后面沉默地跟上去,没有再提眼睛和心脏的事。地道前方,彭永辉的身影在灰蓝色的队列之间来回走动着,低沉的指令声隔着重重的土层传过来,闷闷的,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推向一个方向。
最后半小时。
韩献峰坐在指挥室里,面前摊着那张已经卷了边的地图,但他没有在看地图。他的手在桌面上反复摆弄着一样东西——一部手机,外壳有几道细碎的划痕,屏幕亮着,微弱的白光映在他的指节上。他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右上角的信号格,空的,一个格都没有。他按灭屏幕,过了几息又按亮,再看一眼,还是空的。他这样重复了七八遍,像是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但手指比脑子先动了。
这部手机是韩宪权送的。新型号,她让人从后方带过来的,说"你那儿信号不好,换个新的试试"。新手机到的时候韩宪权自己也没用过几天,她是顺手转寄的,随手机附了一张字条,写着"别老用你那个破的,换个新的,信号能好点"。字条上的字迹潦草,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韩献峰留着那张字条,压在桌子角落的笔筒底下。
手机的聊天框还停在韩殿臣的消息上,是半个月前发的,一条笑话。韩殿臣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段子,转过来的时候还附了一行"哈哈哈哈哈哈"和一串表情符号,很跟得上潮流。韩献峰当时看了一眼,没有回,后来想回的时候已经没信号了。那串表情符号就停在屏幕最下面一行,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发出去的回复。
韩宪权是韩献峰的姐姐,也在军中,也是司令。几十年前阴袁会战的时候,韩宪权跟着韩殿臣去了袁系前线进攻袁系军队。那场仗打得惨烈,韩宪权被安排守大风口,手里只有二十五个民兵师,装备稀薄,弹药也不够,顶在前面的是仙朝的袁军。袁军的指挥叫维尔激袁川,是袁系总理,整个袁系一百五十七亿颗星球全归袁川管辖,手底下有二十个大金钢——二十个能征惯战的将领,死在他韩宪权手上的有五个。那二十五个民兵师在大风口硬扛了仙朝军队七十六次冲锋,活活撑到了韩殿臣带着援军赶到。七十六次冲锋打完,二十五个师剩下来的不到两个团的建制,但大风口没有丢。
韩献峰当时没去大风口。他去了别的地方,跟着李满仓去炸袁川的家乡了。袁川的家乡叫扒克五号星球,整颗星球被炸没了。袁川的老婆、父母、女儿、哥哥、儿子,全在那颗星球上布防,全被炸死了。李满仓事后给袁川起了个外号叫"袁竭空",说袁川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名字里的"川"字还剩两笔,其他的全空了,人也空了,家也空了。
李满仓字友恩,跟韩殿臣是发小,都是曹义均的心腹。李满仓比韩殿臣官大,算是韩殿臣的上级,但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近得没什么上下级之分。韩殿臣老跟李满仓借钱,借了从来不可能还,李满仓每次骂他两句然后还是给。韩殿臣说那是借,李满仓说那是扔水里了,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借给韩殿臣连响都没有。但这不妨碍下次韩殿臣开口的时候李满仓还是会掏。
韩献峰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反复摩挲着,屏幕已经暗了,那串表情符号和那条笑话一起沉进黑色的玻璃底下。他把手机拿起来,想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放在桌面上朝下的位置,屏幕扣着,像是不想再看见那最后一行字。
最后半小时,地面上的集结已经开始了。
雪还在下,比之前小了一些,但风更大了,裹着碎冰粒打在灰蓝色的军大衣上,沙沙作响。阴山炮兵的阵地前,士兵们无声地列队,一排接一排地排开,枪托杵在地上,手掌搭在枪口下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他们站在那里,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被同一条线拉出来的影子。
韩献峰从地道口走出来的时候戴了一副墨镜。黑色的,样式简洁,镜片遮住了那双已经变成赤色的瞳孔。他在门口站定,看着面前的队列,没有往前迈步,没有抬手示意,没有开口说任何话。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后腰的枪套上,嘴唇抿着,一个字也没有说。
阴山就是这样。不爱说话,能沉默就沉默,连冲锋的时候都没有喊打喊杀的声音。往前冲就是往前冲,刀砍进去了就是砍进去了,死就是死,活就是活,没有那么多需要说出口的东西。韩献峰从小在阴山系长大,他知道阴山的兵不需要战前演讲。他们站在那里,枪握在手里,就是他们已经想清楚了的意思。
军需处的人推着几辆手推车从队列侧边经过,开始发放枪械。TT65轻机枪被一挺一挺地递到士兵手里,枪身粗重,表面涂着防锈的暗灰色漆层,枪管长得几乎戳到前面人的后背。三八式步枪配着刺刀一起发,刺刀套在枪口上,刀刃在雪光里泛着寡淡的冷白。I型轻步枪发得最多——说是步枪,其实就是鸟枪,管壁薄,精度差,射程短,但胜在结构简单,坏了好修,零件通用,打光了子弹还能当棍子使。最后是木柄手雷,一人两颗,沉甸甸的,挂在腰带上,走起路来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阴山系以前被外星人奴役过。那是在协会帝国打过来之前的事情,阴山星系的原住民被异祟种族长期奴役,折磨、食用、做炮灰,几代人都在别人的鞭子底下活着。后来协会帝国打穿了那条星路,把阴山系解放了出来。从那时起,阴山系的人对协会帝国的忠诚就不需要任何人去教育或者动员——那是根上长出来的东西。
韩献峰站在地道口,墨镜遮住半张脸,头顶那对赤色的角在风雪中泛着暗哑的冷光。他看着面前那些正在领取武器、沉默地整理装备的灰蓝色身影,看着那些冻伤的脸和干裂的手,看着那些被风吹得眯起来的眼睛。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些人的模样一个一个地记住了,又像是只是站在那里等风小一点。
他始终没有说话。队列也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在等他开口。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领枪、挂手雷、检查刺刀是否卡紧,动作安静而迅速,像一台正在被缓慢启动的、已经不需要人下指令的机器。
战斗打响了。
没有冲锋号,没有喊杀声。阴山兵从地道口涌出来的时候像一堵灰蓝色的墙从地下翻了上来,中央军的白色装甲在雪地中错落穿插,两股人潮汇成一股,压着地面朝仙朝阵地的方向平推过去。他们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落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整齐的踏响,像有人在用同一把锤子反复敲击同一块铁板。没有人在喊,没有人在叫,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很低,只剩下成片的脚步声和枪械在手里晃动时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仙朝的阵地在半里之外,白色轻甲的士兵已经列好了阵。他们的炮位在开火,阴山这边的炮兵也在开火,炮弹在双方阵地之间的空地上炸开,冻土被掀起又落下,弹片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有人在冲锋的路上倒下了,后面的人踩过那个位置继续往前,没有停顿,没有回头。韩献峰走在队伍前面,墨镜遮着脸,那对赤色角在硝烟和雪幕中偶尔闪一下。他的手枪没有拔出来,就挂在腰间,随着步伐一起晃动。
阴山兵冲上仙朝阵地的时候,沉默被刀锋劈开了。他们和仙朝兵撞在一起,汉阳造的刺刀捅穿白色轻甲的缝隙,TT65轻机枪在近距离扫射,鸟枪一样的I型轻步枪抵在仙朝兵胸口扣动扳机。仙朝的光束武器在近距离反而优势不大,阴山兵贴得太近了,近到仙朝的炮火不敢往自己阵地上落。白色轻甲的阵线在第一波撞击中凹进去一块,阴山兵从那个缺口涌进去,像水从裂缝里灌满一只破碗。灰蓝色的军服和白色轻甲混在一起,刺刀的冷光和激光的炽白交错闪烁,每一息都有声音——刀锋入肉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声、手雷爆炸时闷沉的轰响。但没有人喊叫,阴山兵不喊,仙朝兵在被刺刀捅穿的时候偶尔会发出短促的气音,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断了。
韩献峰站在阵地边缘一处被炸塌的沙袋后面,看着前面那片缠斗的区域。墨镜下面的脸没有表情。他的手指搭在手枪上,没有拔出来,只是搭着,像是在等某个不该出现的转机自己冒出头来。他身后是更多正在从地道里涌出来的灰蓝色身影,面前是正在被一寸一寸啃下来的仙朝阵地。雪还在下,落在那些交缠在一起的尸体上,落在染红的冻土上,落在他那对赤色角上,融化、凝成水珠、顺着角的弧度滴下来。
韩献峰走出指挥室之后没有往营地中心去,而是沿着地道侧边一条窄岔道走了几步,停在一处没人的角落里。墙角堆着几只空弹药箱,落了一层灰,旁边是一截废弃的通风管道口,冷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他大衣下摆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背靠着岩壁,面朝着那截黑洞洞的管道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面前那团看不见的空气听的,尾音带着一点从喉咙深处拖出来的、不太想收住的余韵。
"又是东山军。他妈的走到哪都能碰见东山军。韩殿臣那老东西是不是故意的,专挑东山军扎堆的星球派我来。他是不是觉得我跟东山人凑一块儿能多聊两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颗糖纸的位置,指尖碰到叠好的塑料纸边缘,又收回来了,没有拿出来。"几百光年外坐着,什么都不用管,发条消息——还是笑话。我在这儿打了快一年,他一条正经话都没说过。女儿也是他亲生的,怎么给韩宪权发消息就是正经话,给我发就是段子。差别待遇也不是这么个差法。"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谁接话,但墙角只有他自己和那截通风管道。风把碎雪粒从管道口吹进来,打在他靴面上沙沙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粒雪,声音低了一度,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还他妈老是借钱不还。李满仓不跟他要,他还真不还。我要是李满仓,早把他拉黑了。"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把那截通风管道口涌进来的冷风当作听众。过了几息,他抬手把墨镜推了一下,在镜腿处按了按,好像那个动作能让刚才那些话在空气里多留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沿着岔道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重新走回营地那片灰蓝色的、安静的人群中。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朝自己刚才站过的角落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了。那截通风管道还在往外面吹着冷风,把他刚才说过的话一卷一卷地裹走,散进地道深处那些分岔的、无人听见的通道里。1
老师(嚼嚼嚼)这次的(嚼嚼嚼)饭(嚼嚼)太香了(嚼嚼)我是农村来的(嚼嚼嚼)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嚼嚼嚼)下次有这样的饭(嚼嚼嚼)记得叫我(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