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疏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尽量不去看身后那个方向。但老炊事员咬舌时的那声闷哼、黄思涵扇巴掌时沉闷的响声、血滴在碎石上的细碎动静,他都听见了。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后脑勺和耳廓之间,怎么甩都甩不掉。他的步子加快了一些,从走在队伍中间变成了走在队伍偏前的位置,像是觉得离那个方向远一点就能少听见一点什么。
老炊事员被推着又走了一阵。舌头的伤让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偶尔吐出一两个含混的音节也听不清内容。他走的步子越来越沉,肩膀耷拉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来还没放下的树。老帅走在前面,隔一阵回头看一次,每一次看见那张糊着血迹的、紧闭着嘴的脸,眉头就皱紧一分。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老帅停下来了。他站在碎石原上一块略微突出的岩石旁边,转过身,看着那个被甲铁人按着肩膀站在队伍中间的老炊事员。他的目光在老炊事员那张紧闭着嘴、满是血痕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被磨没了耐心之后特有的、像砂纸擦过铁皮一样的干涩:"不招就毙了吧。留着也没有用,还得费人手看着。"
他说完之后从后腰抽出了吴宗棠那把刀,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从哪个角度下刀更顺手。刀身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铁色,刃口上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旧痕迹。
甲铁人松开了按在老炊事员肩膀上的手,退后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老炊事员站在那里,歪着脖子,下巴上的血已经干了一部分,结成一团一团的暗红色硬壳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耷拉着,像是已经放弃了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做出任何反应。
老帅握着刀往前走了一步。刀刃朝下,刀尖指向地面,他的步子不大,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踩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停下来,看了看手里那把刀,又看了看老炊事员那张干瘦的、满是血污的脸,忽然把刀收了回去。刀尖重新指向地面,刀身插回后腰的鞘里,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烤了。"老帅说,"省得浪费。"
他说完之后转身走开了,像是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再多说半个字。身后有人愣了一下,但没有人提出异议。连帮的人干过更脏的事,比烤一个俘虏吃更脏的事也不是没有干过。老帅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侧过身,朝后面的人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已经说完了还等什么"的催促。
老炊事员站在那里,被黄思涵和甲铁人从队伍中间拽出来,按在碎石地面上。他趴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整个人往前扑了一截,脸差点贴到地面。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话又说不出来——舌头上的伤口让他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流声。
有人开始在地上拢碎石块搭火堆,有人从背包里翻出半截引火的干草,有人把从废墟里捡来的半块铁皮掰平整了铺在火上。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老炊事员被按在地上,面朝着地面,耳朵贴着碎石,能听见那些人走动时靴底碾碎小石子的声音、铁皮被放在石头上的磕碰声、干草被引燃时噼啪的轻响。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膝盖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刮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在地上,还在颤。
火升起来了。火焰不大,但足够把铁皮烤热。有人把老炊事员从地上拽起来,他的两条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膝盖打弯,人往下坠,被甲铁人架着胳膊才勉强站稳。他的目光散着,嘴唇还在翕动,但发不出完整的词句。火焰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烫得微微卷曲。他的眼睛闭上了一瞬,又睁开了,望着面前那片跳动的、橙红色的光,嘴唇终于合拢了,没有再动。
连帮的人坐在火堆旁边,有人低头沉默,有人抬头望天,有人把目光落在别处。景疏站得最远,背对着火堆的方向,肩膀微微耸着,脸朝着灰蒙蒙的暮色,始终没有回头。
火焰烧了一会儿,铁皮上的温度够了。有人用刀把那块热透了的铁皮翻了个面,又添了几根从碎石堆里捡来的干枝。火光照在那些围坐的人脸上,把他们的轮廓映成温暖的橙红色,把那些皱纹和冻伤的疤痕照得深了一分。
景疏还是站着没有动。他听着身后那些细微的声响——铁皮被翻动的磕碰声、干枝在火里爆开的噼啪声、有人吞咽时喉咙里滚动的声音——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背脊挺得笔直,头顶那对青角的尖端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哑光,像是两片被冻住了的、不会再颤动的叶子。
有人递了一块热好的肉过来给他,放在他脚边的一块石头上,没有说话,转身走回火堆旁边坐下了。景疏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又抬起头来望了望暮色里越来越暗的天边。他没有弯腰去拿那块肉,但也没有把它踢开,它就那么放在他脚边的石头上,在暮色里渐渐凉下去,表面的油脂从液态变成半透明的白色凝脂,在边缘处凝成一层薄薄的膜。1
随手翻到的,看得很有代入感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