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颗星球别处,幽深迂回的地下地道之中。
潮湿的寒气贴着洞壁往下淌,像一层看不见的水膜裹在岩石表面。应急照明灯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把地道里那些灰蓝色的军装照成一截一截的、断断续续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泥土味、铁锈味、汗味,还有从更深处渗上来的、说不清是霉还是血的气息。
彭永辉蹲在韩献峰旁边,嗓音压得极低,裹挟着地道里挥散不去的潮湿寒气,像一块石头在水底滚了一下又停住了:"韩司令,军务部通讯频道依旧无人应答。您说……我们会不会,早被卖了?"
韩献峰没有应声。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枪冰凉的枪身,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地道里格外清晰。他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唯有指节微微收紧。他的脸色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那是虚灵龙族心脏移植之后的正常反应,协会中央军借来的备用器官,他胸口那道手术疤痕已经愈合了,但偶尔还是会钝钝地疼一下,像有根没取干净的线头在里面慢慢扯。
彭永辉又开口了:"韩司令,再这样耗下去,同志们撑不了几天了,地下粮仓库存已经彻底见底。"
话音落下,地道内一片压抑的沉默。连绵数日的困守早已磨去不少人的底气,微弱的应急照明灯忽明忽暗,映照着一众士兵疲惫憔悴的脸庞。有人靠坐在地道壁上,头盔歪在一边,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有人攥着枪的手指冻得发白,指节微微打着颤。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头。寂静像一层厚厚的、湿冷的毯子,把所有人都捂在底下。
韩献峰缓缓站起身,枪膛轻轻上膛,清脆的声响打破沉寂。他抬眼扫过周遭垂头丧气的官兵,目光沉如寒潭,一一掠过那些沾着泥土和暗尘的脸,在每一张疲惫的脸上都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不必等军务部的回信。"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穿透弥漫的颓丧,字字清晰,"指望那群畜生驰援,死路一条。"
彭永辉眉头紧锁:"可是粮草断绝,外部封锁严密,我们仅凭地道里这支残兵,如何突围?"
"拿命。"韩献峰将手枪别回腰间,迈步走向地道前方的简易地形图。
那张图是用炭笔在一块磨平了的铁皮上画的,粗线条勾勒出地下通道的走向、出口位置、地面已知的敌军阵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已经被磨花了一些,但关键的位置还看得清。韩献峰在铁皮前站定,抬手在图的边缘按了一下,转过身来。
"全军听令。"
寥寥四字,压过所有细碎的声响,压抑的地道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士兵齐齐挺直了疲惫的脊背,连那些靠坐着的人也都撑着墙壁站了起来,站得不够稳,但站起来了。
"即刻起,销毁所有非作战物资,砸毁备用通讯设备、废弃辎重。所有剩余粮食、压缩口粮,全部分发殆尽,不分层级,人人均等,吃完最后一餐。重伤无法作战的同志……也参战。"
他顿了顿。
"整队集结。"
彭永辉声音发哑:"司令,您真要全员压上……"
"没错。"韩献峰打断他,语气坦荡凛冽,"他们想困死我们、耗死我们,想不费一兵一卒,吞掉我们的防区、抹杀我们所有人。那我们就偏不如他们所愿。不突围,不逃窜。我们决战。自我出生起,就已经做好为帝国赴死的准备了。"
韩献峰字"万宗",是阴山远征军总司令,今年八百九十七岁。八百多年的人生放在星际尺度里不算太老,但他那张脸长得比景疏俊俏得多,棱角分明、眉眼清正,如果不是头顶那对赤色的龙角,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将领而不是活了快九百年的老兵。他的父亲叫韩殿臣,字"攻心",官职理长,比总司令大九级,是阴山群系总督曹义均手下的老油条,在阴山系里盘踞多年,油滑老练,什么风浪都见过。阴山群系总共二百三十五亿颗星球,全归曹义均在管,韩殿臣就在那套庞大的官僚体系中稳坐高位。
韩献峰一年前被自己亲爹派到这颗星球上来的。不是历练——他爹知道这颗星球有多险恶,比谁都清楚这颗星球上的情况已经烂到了什么程度。但韩殿臣还是把他派来了。韩献峰也知道,他爹开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但他没有拒绝,收拾了行装,带上兵马,义无反顾地来了。他向来如此,从来不会问"为什么是我"这种话。
结果呢。打了一年,没了九千八百七十一个师。那是数千万条命,在地表被炸碎、被气化、被烧成灰、被烂肚子兵捡走喂了蛆,一个师一个师地填进这颗星球表面的各个战场上。到现在这颗星球上的阴山远征军总共就剩下五十九个师了,散布在地下那些密如蛛网的通道里,像一条被切碎了的蛇,每个碎片都还在动,但已经连不成一条完整的蛇了。
韩献峰自己在几个月前被仙朝的激光打穿了心脏。那颗旧的心脏当场就废了,手下的军医抢救的时候没有经过他同意——他也来不及同意,他已经昏过去了——直接给他移植了一颗虚灵龙族的心脏。是从协会中央军那边借来的备用器官,中央军的后勤库里还剩最后几颗,阴山军的军医好说歹说才借出来一颗给韩献峰续命。虚灵龙族是协会帝国的合法一等公民,和普通人类的生活水平一样,大部分协会星系都不会歧视虚灵龙族——但阴山系不一样,阴山系的人看不起所有龙族,韩献峰也看不起。他醒来的时候胸口多了一道长长的疤痕,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穿好衣服,继续在地道里指挥作战,没有多提一个字。
那颗虚灵龙族的心脏是带龙令的。虚灵龙族里只有心脏里有龙令的才会长角。韩献峰移植完心脏之后,头顶开始慢慢长出那对赤色的金属触感龙角。起初是两个小包,后来越长越硬、越长越直,最后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在暗光里泛着赤红光泽,摸上去冰凉坚硬,他不喜欢这对角,但也没有办法摘掉,龙令入了体就是一辈子的事情,除非再把心脏挖出来换一颗新的——而新的已经没有了。
彭永辉深深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同生共死的决然。他抬手敬礼,声音洪亮震彻地道:"是!全军整队,誓死追随人类之主,誓死追随帝国。"
地道里的士兵们也抬起了手,整齐的、参差的、动作变形的、颤抖着的,一只只手掌举到额侧,灰蓝色的袖子在昏暗中连成一片。那些拳头攥得紧紧的,有人攥到手背青筋凸起,有人攥到指节发白,有人攥到指甲嵌进掌心。
韩献峰抬眼望向黑风口的方向,隔着厚重的土层,仿佛已经看见敌军林立的枪炮与嚣张的阵型。他的目光穿过岩壁、穿过碎石、穿过地表那一层被炸烂了的冻土,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他的手垂在身侧,那柄手枪的枪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在冰凉的空气里慢慢变冷,又被重新握紧。
他低声吐出最后一句,冷冽又狂烈,是绝境最后的战歌。
"今夜。阴山军,全员死战,玉石俱焚。"
地道风声呼啸,灯火摇曳。粮草已绝,后援已断,退路已无。这支被抛弃的残军,终究要在无光的地底,打响一场无人见证、鱼死网破的决战。地道的尽头,黑风口的方向,土层底下隐隐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很远的地方推过来。
最后两小时。
韩献峰坐在地道深处那间勉强算作指挥室的凹陷里,面前摆着一份压缩口粮。干硬的、灰绿色的方块,用防油纸包着,边缘已经碎了一些,露出里面压实的谷粒和蛋白混合物。他从早上看到现在,没有拆开,没有碰过。送口粮来的士兵放在他手边的时候他点了点头,然后那包东西就一直在那里,保持着一个姿势,像是被冻在了桌面上。
他吃不下任何东西。
胸口那颗虚灵龙族的心脏在匀速跳动,不急不缓,像是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一颗借来的、不该在这具胸腔里待着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干净,指甲缝里没有泥,他在出发前用雪水洗过了。他把手放下来,站起来,把那包没动过的口粮留在桌上。
他走向地道尽头那道封住出口的铁门。门板厚重,表面覆着一层常年潮气沁出来的暗锈,边缘挂着凝结的水珠。他伸手推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向侧面滑开一道缝隙,冷风和碎雪从缝隙里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外面在下大雪。雪片又大又密,斜斜地从夜空里砸下来,中间还夹着雨——雨丝落下来的时候在半空中被冷空气冻住,变成细碎的冰粒,砸在冻土上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无数面薄薄的鼓。天是漆黑的,只有远处炮火偶尔闪一下,把雪片映成暗红色或者灰白色,然后又暗下去。
门外的空地上有哨兵。两个穿着灰蓝色大衣的阴山炮兵师士兵,肩上落了一层没来得及拍掉的雪,脸颊上全是冻伤的痕迹,暗红色的、干裂的、边缘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透明水泡的冻疮,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廓。阴山炮兵师的编制不同于仙朝的炮兵师——仙朝一个炮兵师八千人,配一百五十门炮,精而不厚。阴山这边一个师一万三千人,四千五百门炮。其他国家的后勤跑断腿都喂不饱这样一个师,协会的后勤能喂饱,不是靠什么先进科技,光靠意志硬撑着铺开的补给线,一层一层往上扛,扛到后面的实在扛不住了,就换前面的人继续扛,每个人都默认了这件事。所以阴山炮兵的炮火从来没有断过,哪怕人断了粮,炮也没有停过。
两个哨兵中,年轻的那个大约二十四五岁,眉眼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干净的愣,站姿端正,但握着枪的手冻得微微发僵。旁边那个年纪大得多,看上去四十六七,脸上的皱褶更深,冻疮也更厚,像一层干裂的硬壳贴在皮肤表面。
一对父子。韩献峰认识他们,因为他们姓彭。老兵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全部参军,全部上了前线,全部牺牲了,一个都没有回来。如今只剩老兵和最小的这个儿子还站在这个地道出口的雪地里,守着这道门,给每一个走出来的长官敬礼。
他们看见韩献峰从铁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几乎是同时站直了身体,抬起右手,帽檐下方那双被冻得发红的眼睛看着韩献峰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端正的、没有任何走形的军礼。手臂抬得很直,手掌并得很紧,指尖齐眉,像是用尺子比过一样标准。老汉的手掌上全是裂口,虎口处贴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旧胶布,但他敬礼的时候拇指紧紧贴着食指,纹丝不动。年轻的那个胳膊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咬着牙把手臂绷直了。
韩献峰站在铁门口,大雪落在他肩上,细碎的冰粒打在衣领上沙沙作响。他没有还军礼。他走到那个二十四岁的士兵面前,停了一步,抬手把那年轻士兵被寒风吹得翻起来的领口拢好,又把歪斜的大衣领子正了正,肩章扶平了,指腹在那片冻硬的布料上轻轻按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外面冷空气的温度,碰到那士兵领口布料的时候,那士兵的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偏头。
韩献峰退后一步,目光在父子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转身沿着雪地朝前走去,靴子踩在新落下的雪上发出吱嘎的声响,留下一串不深不浅的脚印。
大雪还在下。远处的地平线方向隐约有炮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很厚的被子底下翻滚。韩献峰的身影在雪幕里渐行渐远,那对赤色的角在风雪中偶尔闪过一点暗哑的光,又被雪片盖住,一闪一灭地消失在远处。
父子两人站在铁门口目送韩献峰走远,保持着敬礼的姿势,手臂高举,手掌并拢,指尖齐眉,肩膀上的雪又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