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帮在碎石原上又走了大半日,天色开始偏西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沟壑。沟壑不深,大约一人高的落差,底部堆着碎石和冻土,边缘长着几丛干枯的矮草。老帅正要示意队伍沿着沟壑边缘绕行,沟壑里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声音不大,像是几个人在闲聊。连帮的人立刻伏低了身形,贴着碎石地面缓慢移动,找了几块凸起的岩石作为掩护。沟壑里有三个人,穿着蓝色的军服,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净整齐。三个人都没有戴头盔,露出了被风吹得粗糙的脸。年纪都不小了,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做饭熏出来的油光,其中一个人腰上系着一条满是油渍的围裙,另一个人在拨弄一个小小的便携灶具,第三个人靠坐在沟壁上,手里端着水壶在喝水。
阴山炊事兵。
三个人都有枪,汉阳造。枪斜靠在沟壁边上,枪带搭在枪托上,没有握在手里。他们完全放松着,不像是刚打完仗的兵,更像是趁着战斗间隙给自己弄口热乎饭吃的伙夫。其中一个正在把一包干粮掰碎了往锅里扔,灶具底下冒出细碎的蓝色火焰,小小的烟气升起来,在暮色里像一根竖着的、透明的线。
连帮没有子弹了。一颗都没有了。走到今天这一步,连帮的弹药早就耗了个精光,之前跟土著群落和罐头一起收拾来的那点东西也已经用完了。从协会帝国带出来的子弹箱早就空了,仙朝那边捡来的残弹也都打光了。三百多个人,每人手里的枪都是空膛,连刀都钝了好几把。
只有景疏的短枪有子弹。
老帅伏在一块岩石后面,侧头看了景疏一眼。景疏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短枪,枪口朝下,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经历过多少真正的战斗,但他知道现在连帮能响的东西只有他手里这一把。
老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沟壑的方向,做了一个"你打"的手势。
景疏深吸了一口气,把枪举起来架在岩石边缘,瞄准了那三个炊事兵中看起来最警惕的那一个——那个一直坐着没有怎么动、手里抓着水壶的。他扣下扳机的时候呼吸停了一下,枪声响过之后那个坐在沟壁上的炊事兵肩膀爆开了一团血花,水壶从他手里掉下来,在碎石上滚了两圈,里面剩下的水洒出来,在干裂的地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剩下的两个炊事兵反应很快。他们没有去看同伴,没有犹豫,转身的同时就已经伸手抓起了靠在沟壁上的汉阳造,然后朝连帮藏身的方向举枪射击。动作利落得不像伙夫,像是常年配枪、早就习惯了这种一听见响动就还手的老兵。枪声在沟壑上方炸开,汉阳造的膛音短促清脆,子弹擦着连帮藏身的岩石飞过去,打碎了石头边缘几块脆弱的岩角,碎屑溅了旁边的人一脸。
连帮的人没有办法还击。他们手里的枪都是空的,只能伏在石头后面等着,听着汉阳造一下一下地响,子弹一枚一枚地打过来。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两杆汉阳造交替射击,弹壳从沟壑底部弹出来落在碎石上,叮叮当当的响。景疏伏在岩石后面,呼吸急促,手在微微发抖,他把枪重新架好,在炊事兵换弹的间隙里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打在其中一个炊事兵的胳膊上,那人闷哼一声,步枪脱了手,但没有倒下。
然后甲铁人动了。他把吴长官的尸体从背上解下来放在石头的背面,然后他从藏身的岩石后面猛地冲了出去,趁着那两名炊事兵的注意力都在枪线上,他沿着沟壑边缘快速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从侧面翻进沟壑里。落地的瞬间他已经扑向了那个胳膊受伤的炊事兵。他的动作很沉,带着一股闷劲,把那人撞在沟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一只手锁住了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卡住了那人的喉咙。旁边那个腰间系着油渍围裙的炊事兵丢掉了打空子弹的汉阳造,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刀扑过来,刀尖朝着甲铁人的颈侧刺过去。甲铁人侧了一下身,刀锋划过了他肩膀的布料,割开一道口子但没伤到皮肉。他抬手架住了那只握刀的手腕,两个人绞在一起,在沟壑底部的碎石上滚了两圈。
旁边的人跟着跳了下来。黄思涵从另一侧翻进沟壑,一脚踢飞了那把落在地上的刀。猪医生紧跟着下来,从后面抱住了那个围裙炊事兵的肩膀把他往后拽,和甲铁人合力把他压在了地上。甲铁人把手腕一转,用膝盖顶住了那人的后背,把那人的脸按在碎石上。那人的脸侧压在粗粝的石头面上,嘴角被割破了一道口子,流出来的血和尘土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
他还在挣扎。肩膀拼命往上顶,膝盖在碎石上蹬出几道浅痕,嘴里含混地骂着什么,听不清是哪里的口音,但那个调子和嗓音里的狠劲儿是听得出来的。甲铁人用膝盖压着他的后脊,把他又往下按了按,那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挣扎的幅度小了一些,但还在喘粗气,眼睛死死地瞪着面前的地面。
老帅从岩石后面站起来,走到沟壑边缘低头往下看。三个炊事兵,一个被景疏打中了肩膀倒在沟壁上已经不动了,一个被甲铁人压在身下还在挣扎,一个胳膊中枪之后被黄思涵扭住了肩膀按在碎石上。连帮付出了极重的代价才拿下这三个炊事兵——其实交火前后也就几十息,但连帮这种零弹药的状态下每一次枪声响起都是在赌命。景疏开了两枪,打完了就没了。如果再有一个炊事兵在沟壑边上架着枪多打两轮,连帮就只能拿刀上去冲了。
老帅看了一眼那个被甲铁人压住的围裙炊事兵,开口问了一句:"你们从哪里来的?还有多少人?"
那人没有回答。他被按着脸贴在碎石上,嘴里的血和沙子混在一起,但他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像是笑又像是吐痰的声音,然后闭嘴了。
甲铁人把他的脸从碎石上拧过来,那人被翻过来的时候下巴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血顺着脖子往下淌。甲铁人又问了一遍,那人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偏过头,不说话了。
黄思涵蹲在旁边,伸手掰住他中枪的那只胳膊,手指捏着伤口边缘的皮肉,慢慢收紧。那人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鼓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白线,牙关咬得咯咯响。但他没有出声,没有叫,没有喊疼,只是咬着牙硬撑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脚趾都在靴子里蜷紧了。
黄思涵又加了一点力。他额角的青筋凸起来,从太阳穴一路爬到了鬓角的发际线里,手指在碎石地面上抓出了几道白印,指甲缝里嵌满了细碎的石头粉末。但他的嘴还是紧闭着,只有喉咙里偶尔漏出一两声被压到极限的闷哼,像铁板被锤子砸了之后还在震动的余响。
老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却没有涣散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带走。路上接着问。"
甲铁人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把他的手反剪到背后捆住了手腕。那人的胳膊中枪的地方还在渗血,被绑住的时候肩膀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绷着不动的状态。他低着头,下巴上的血滴在胸前的蓝色军服上,洇开几团深色的湿印,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抬起来看任何人。
老帅看了一眼沟壁上那个肩膀中枪、已经不动了的炊事兵,又看了一眼另一个胳膊被打穿、靠在沟壁上侧着身子喘气的。后者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血从袖口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
"把枪收了。"老帅说,"走。"
有人下去把两杆汉阳造从地上捡起来,又搜了那三个炊事兵身上的口袋,翻出几排零散的子弹,不多,但至少比一颗都没有强。那些子弹被攥在手心里,温热的金属带着一点点体温,被收进连帮的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
那具肩膀中枪的尸体和那个还在喘气的伤员被留在沟壑底部。连帮的人没有再回头看,他们沿着沟壑边缘的方向继续往前走。那件油渍围裙的炊事兵被甲铁人推着走在队伍中间,双手反绑在背后,脚步踉跄但稳住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没有摔倒。他下巴上的那道口子还在渗血,血珠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胸前的衣襟上,一滴一滴的,被他走动的步伐甩落在身后的碎石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断续的暗红色线。
那个老炊事员被甲铁人推着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脚步虽然踉跄但一直没停。他低着头,下巴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滴在胸前的蓝色军服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绳结扎得很紧,手腕已经勒出了一圈发紫的印子。他走得不快,但没有让人推第二把,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碎石上,像一截被捆着往前挪的硬木头。
黄思涵走在他侧后方,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目光落在他后脑勺和肩膀之间的那段后颈上,像在盯一件随时可能会出岔子的事情。
老炊事员走着走着速度慢了下来。他的脚步从均匀变成拖拉,脚掌在碎石地面上蹭出细碎的声音,像是不太想往前走了。他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几乎贴到胸口,肩膀微微耸起来,后背弓成一道弧线。然后他的下巴开始动——上下颚咬合了一下,松开,又咬合了一下,像是在牙齿之间找到了什么位置。他的腮帮子猛地绷紧了,两侧咬肌凸起,整张脸在一瞬间扭曲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哼。
他咬舌了。
牙齿狠狠切进了舌面,舌头的根部在口腔深处猛地收缩,剧痛顺着神经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舌根直接捅进了后脑勺。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眼白里瞬间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但舌头没有断。他咬得太急了,角度不对,牙齿切进了舌面却没能彻底切穿,舌肉撕裂了一道口子,血在口腔里迅速漫开,又腥又咸的铁锈味灌满了整个口腔。
他疼得弯下了腰,双手被绑在背后没法捂住嘴,只能把脸往自己肩膀上蹭,肩膀的布料上立刻染上了一道湿漉漉的血印。他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含混的、像是痛苦又像是愤怒的呜咽声,嘴角溢出一股殷红的血沫,顺着下巴淌下来,和那道旧的伤口混在一起,流得更凶了。
黄思涵在他后面看见了整个过程。她两步跨上去,一把揪住老炊事员的后领把他拎直了,然后手起掌落,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脸上。力道很重,老炊事员的头被打得朝一侧猛甩过去,嘴里含着的血沫被甩飞了几滴在旁边的碎石上。黄思涵没有停,又反手扇了一巴掌,抽在他另一边脸上,把他刚歪过去的头又打了回来。她的手掌和手指都绷得紧紧的,像一块铁板扇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自尽?"黄思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被磨平了棱角之后反而更冷的怒气,"想死?想这么容易就死了?"
她又扇了一巴掌。老炊事员的嘴角又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混着刚才咬舌出的血一起糊满了半个下巴和颈侧。他的眼睛还是瞪着的,瞳孔散了一瞬又重新聚拢,目光从涣散中慢慢收回来,落在地上,没有看黄思涵的脸。
他张开嘴,嘴里全是血。他含混地、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舌头的伤口让他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泡在血水里搅出来的,听不清内容。黄思涵没有再打他了,她松开他的后领,退后半步站着,看着他弯着腰喘着粗气,血一滴一滴地从他嘴角滴下来落在地上,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甲铁人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捆老炊事员手腕的绳头,他看了一眼黄思涵,又看了一眼那个满嘴血、脸色发白、还在喘气的老炊事员。他没有说话,把绳头往自己手里拽了拽,把老炊事员从弯腰的姿势拉直了一些,然后继续往前走。老炊事员被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淌,舌头的伤口还在疼,疼得他整条舌头都在麻木地跳。他没有再咬,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跟着甲铁人的步伐往前迈步,走得比刚才更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还稳得住。
黄思涵走在后面,目光仍然落在他后颈上,手垂在身侧,指节还微微泛着一层薄红。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走了一段才慢慢平下来,手上的红也退了下去,恢复成那种被寒风吹得发白的颜色。
老炊事员没有再试图自尽。舌头的伤口在寒冷干燥的空气里慢慢止住了血,但那种钝钝的、钻心的疼还留在舌面上,每一口吞咽都像在咽一把碎玻璃。他低着头走路,目光落在脚前一步远的地面上,嘴里没有再发出声音。1
这章的氛围和细节处理得太到位了,感觉超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