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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婚妻

骸还

连帮的处境其实比之前更危险了。地下有阴山远征军挖穿整颗星球的地道,地面有中央军骑马游荡,仙朝的残兵还在四处流窜,系主宰的伪创身随时可能从某个洞里钻出来变成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头顶上的势力一个都惹不起,脚下踩着的土可能随时翻开来冒出什么东西。按道理说,这样的处境应该让每个人都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但气氛反而没有之前那么压抑了。

也许是走得太久了,也许是见得太多了,也许是人的神经绷到极限之后反而会自己松下来那么一点。连帮的人还在走,但队伍里开始有人低声说话,有人走着走着踢一脚脚边的石子,有人抬头看一眼天上的云,然后把目光放回地面,继续走。空气还是冷的,脚下还是碎石和冻土,但那股沉重的、窒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氛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散开了一些,像一块被捂了太久的布被人掀开了一角,透进来一丝不大新鲜的、但确实是新鲜的风。

景疏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步子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他头顶那对角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青光,偶尔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连帮的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目光偶尔还是会在他那对角上停一瞬——不是害怕了,是习惯了之后反而有了点好奇。景疏走了一段之后跟旁边的人聊了几句,声音不大,但能听见他在说震古联盟的事情,说他们那边有一种叫"青叶薯"的东西,烤着吃特别香,跟肉炖在一起更好吃。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松自然,像是在跟人聊家常。听的人也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但脚步没有再那么沉重了。

有人问了一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景疏说有个妹妹,还有个未婚妻。提到未婚妻的时候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收回来,说这次回去要带她去吃一家新开的铺子。问话的人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走。但那个"回去"的词在队伍里轻轻落了一下,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细碎的波纹。连帮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回去"了,他们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老帅走在队伍前面,没有回头。但景疏说话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点点,像在听,又像在消化什么。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攥着刀柄的那只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刀柄上的缠绳。

连帮以前也是帝国主义,那是在地球上、在协会帝国还没有建立的时候。连帮做事的手段跟协会差不多——狠、绝、不留余地,杀光了再说。现在连帮改了。不是变好了,是没有势力了。一个连地盘都没有、只剩三百多个人、背着尸体吃罐头、满嘴是血还活着的队伍,帝国主义也好,别的什么主义也好,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们没有势力可以施展他们的主义,也没有人可以让他们去帝国主义了。但那些旧日的记忆还在,老将们都知道什么叫"杀光抢光烧光",也都知道自己手上沾过什么样的血。景疏嘴里那个"回去"的词,对他们来说像一面太干净的镜子,照出了自己身上的旧伤疤。

震古联盟是个中流势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们实行的是社会主义制度,但在星际格局里,社会主义、虚无主义、威权主义,说到底都不重要。中等势力和大势力都有一个共同点——不管他们挂着什么主义的名头,本质上都是帝国主义。震古联盟顶多算中流,天天受大势力的欺负,不敢打也打不过,只能夹在夹缝里苟着,像一块被几头大象踩来踩去的石头,挪不动也碎不了。

协会帝国是社会主义,云舟仙朝也是社会主义,震古联盟也是社会主义。但社会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隔着不知道多少万光年和多少条命。云舟仙朝在星际里的名声虽然不算好,但比起协会帝国来说已经算是温和了。云舟好歹还算有点底线,打仗之前会找点理由——哪怕那个理由是硬凑的、掰出来的、没人信的,至少他们还走个过场。抢下来的地盘里,愿意归降的百姓他们也好好养着,不虐待,不屠杀。

就好比你在街上看了云舟的士兵一眼,他最多给你一拳,打完也就完了。

协会帝国不一样。你在大街上看了协会帝国的士兵一眼,他转头杀你全家。你不看他他也杀。他们打仗什么理由都不找了,抢下来的地盘连个外星婴儿都别想活。投靠外星人的人类,在协会帝国眼里跟外星人没有区别,一律杀光,不留活口。只有完全独立的人类势力,被协会帝国占领之后才有可能被收编——注意是"有可能",不是"一定会",得看那个势力在占领之前有没有抵抗过,抵抗得狠不狠,杀过多少协会兵,那口气咽不咽得下去,全看当时带兵的将领心情如何。

景疏的父亲是震古联盟里一个叫"盾庭"公司的老董。盾庭在震古联盟里算是大的了,做的是信息业务,敲代码的,搞数据储存和传输,副业顺带做一些农科产品。景疏二十岁,有个未婚妻,两人关系挺好,这次出来之前还在通信里约好了回去之后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铺子。景疏没跟连帮的人说过这些太多,偶尔提一两句,但他提到未婚妻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下,然后又收回来——那个表情骗不了人,像一截干净的树枝插在连帮这片灰蒙蒙的碎石地里,显得有些突兀,又让人觉得还没烂透的东西原来长这样。

景疏跟旁边的人聊完青叶薯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走了一段路,然后抬起头望了望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他的步子还在走,不快不慢,那对青角在日光底下微微闪光,像是两个小小的、平静的标记,在队伍里随着人群一起移动。

连帮的人还在走着,往东偏北的方向,朝着什么也没有的前方。碎石原在脚下铺开,风还在吹,那些扒光了衣服的尸体还躺在走过的路边。但队伍里有人哼了一小声调子,不成歌,只是几个音,哼了几句就停了,谁也没有追问是谁哼的。4

段评

怎么也太对胃口了,蹲蹲下一章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