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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6

骸还

连帮重新上路了。天已经亮透了,灰白色的光铺满整片碎石原,把远近的废墟和残骸照出清晰的轮廓。队伍走得不算快,但步幅稳定,三百多个人在碎石地上拉成一条松散的线,甲铁人背着吴长官走在中间,副科学家怀里揣着那盒活性素青走在靠前的位置,景疏跟在老帅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偏头看一眼四周。

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这颗星球太大了,大得让人产生一种无论走多远都只是在原地打转的错觉。没有地图,没有目的地,没有可用的通讯,没有可以联络的友军。他们只是朝着一个大致的方向——东边,或者说是他们认为的东边——在走。走到哪里算哪里,走到走不动为止。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好几处废弃的炮兵阵地。那些阵地规模不小,炮位整齐排列,掩体工事修筑得很标准,一看就是正规军的手笔。但此刻炮位上只剩空空的基座和散落的弹药箱,火炮不知去向,大概是被拖走了,也有可能是在撤退时炸毁了。阵地的地面上散落着不少尸体,协会的暗灰色军服和仙朝的白色军服混在一起,横七竖八地躺在弹坑和掩体之间。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所有的尸体都被扒光了衣服,只留一条贴身的底裤,暗灰色的、白色的、深蓝色的布料被扔在一边,皱巴巴地团着,像是被人随手扯下来丢掉的。有的尸体旁边还堆着整齐叠好的衣物,像是被仔细剥下来再叠好码放在一边的,那种整齐让场面显得更加诡异。

没有人停下来细看。队伍从那些阵地边缘经过,脚步没有变慢,目光没有在那些赤裸的尸体上多停。新兵们快步走过,老兵们目不斜视。景疏在经过一处阵地时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跟上队伍。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废墟群,像是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建筑物基座。在那片废墟的边缘,连帮的人看见了一支仙朝的小队——大约一个排的规模,三十来人,穿着白色的军服和白色盔甲,但盔甲上满是泥垢和划痕,不少人身上的甲片缺了一块两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内衬。他们坐在废墟的断墙旁边,靠着碎石堆歇息,有的低头抱着膝盖,有的用头盔接水喝,有的直直地望着前方发呆。

老帅远远地看见了他们,抬了一下手,队伍无声地矮了下去,贴着碎石和断墙的掩护隐蔽下来。连帮的人蜷在废墟的阴影里,压着呼吸,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那个排的仙朝兵没有发现连帮。也可能发现了,但他们的状态显然已经顾不上多管闲事。

他们看起来像是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面色憔悴得不像样子,眼眶凹陷,脸颊瘦得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白。有的人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太累了不想睁开。最前排有两个年轻的仙朝兵,看起来像刚补进来的新兵,他们的头盔摘了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颤,偶尔用袖子擦一下脸,又把手放回膝盖上,继续看着脚面。

他们原来有一个师。一个完整的师,满编、满员、满装备,从云舟仙朝的整训基地出发的时候大家都还精神抖擞,以为这是一次常规任务。然后他们遇上了阴山远征军的自爆重骑兵和阴山炮兵。

连帮的老将们缩在废墟后面,眯着眼看着那些仙朝兵的状态,心里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阴山骑兵的冲锋向来不讲道理,那些疯子骑着重甲坐骑,马身上挂满炸药,冲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马蹄上裹了厚布,坐骑的嘴被勒住,冲刺的前半段完全是沉默的,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无声地涨起来,等你听见声音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面前了。那种冲锋对任何一支正常军队来说都是噩梦,尤其是对新兵。对仙朝的新兵来说更甚,因为他们接受的训练是按规矩打的,列阵、推进、火力压制、协同掩护——阴山骑兵不按规矩来,他们只管冲,只管炸,只管把自己和敌人一起送上天。一个冲锋打完,活着的人被后面的骑兵继续冲,一轮接一轮,直到阵线碎了、散了、跑了。

然后阴山炮兵开始轰。四百毫米口径的重炮,炮弹跟不要钱一样往下砸,一颗炮弹落下来能把一整个阵地直接抹平。轰完一轮再轰一轮,不管阵地上还有没有活人,只管把每一寸土地都翻一遍。一个满编师就这样被活活打垮了,剩下的这一个排的人从爆炸和烟尘里爬出来,丢了装备、丢了战友、丢了自己半个编制,好不容易撤到这片废墟里停下来,一屁股坐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连帮的人没有动。他们安静地蜷在废墟的阴影里,看着那三十来个白色军服的仙朝兵,看着那两个还在无声流泪的新兵,看着那些靠在墙上闭着眼的人。

老帅在一截断墙后面蹲着,视线越过墙头落在那些仙朝兵身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缩回墙后,低声对旁边的人说:"绕过去。不要惊动他们。继续往前。"

队伍开始贴着废墟的边缘缓慢移动。脚步很轻,动作很慢,像一层水从石头上滑过去,没有留下声响。他们从那些仙朝兵的视线死角绕了过去,绕进了更远处的废墟深处,把那些白色军服的身影留在了身后。

景疏在绕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新兵中的一个还在哭,肩膀抖得比刚才厉害了一些,旁边一个老兵伸过手去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手掌在他头顶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景疏把目光收回来,跟上了队伍。

连帮继续往前走。前方还是灰白色的碎石原和倒塌的废墟,天光在头顶铺开一层薄薄的惨白色,没有云,没有鸟,没有任何活着的、移动着的东西。他们只是继续走着,朝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方向,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步一步地,把那些炮兵阵地的尸骸和那些面色憔悴的仙朝兵甩在了身后。

连帮又走了一阵,碎石原上的地形微微起伏,前方出现了一片黑褐色的铁灰色区域。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三十几辆坦克的残骸,散乱地分布在方圆几百米的开阔地带。

协会中央军的坦克。那些钢铁巨兽此刻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有的侧翻着,履带朝天悬挂在半空中,有的炮塔被掀飞了,落在十几步外的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有的车体被从中间熔断,像被什么东西沿着中线精准地劈开了一样。金属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是被高温烧过之后留下的沉积物。所有的坦克都没有履带,轮子还挂着残破的橡胶,但车体已经彻底报废了。没有炮管还能保持笔直,全都弯折或者断裂,炮管口处融成了一团不规则的金属疙瘩。

没有尸体。坦克周围的碎石地上干干净净,连一块碎布、一片甲片都找不到。地面上只有一些灰白色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粉末状沉积物,被风吹散了大半,已经薄得像一层浮尘。那些坦克里的中央军士兵,大概是被什么东西从车体里整个抹掉了,留下的只有这些粉末。也不知道是被仙朝的什么东西打掉的,后来可能又被神瘟同盟的烂肚子兵把剩下的能啃的东西捡走喂了蛆。那些烂肚子兵吃不了新鲜的,但腐肉和残渣他们是有多少吞多少。

是仙朝打的。打掉这些坦克的是一种叫466高炮的东西——仙朝的466高炮,设计初衷就是用来打人的。不穿甲,不破障,就是打人。它发射的弹药会在目标区域炸开成一团高温气化场,把人从固态直接变成气态,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被命中的区域不会有爆炸声,不会有火光,不会有任何通常意义上"爆炸"该有的反应,只有一声极轻极短的噗响,像一块石头被丢进很深的水里,然后那里的人和东西就不见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沉积物落在地上。连硝烟都闻不到。

连帮从始至终就没有跟仙朝真正打过交道。他们在地球上的时候,仙朝的祖先还远在另一片星域,连影子都没碰见过。到了星际时代,连帮醒来的时候仙朝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了,但他们从来没有正面遇上过,连擦边的交火都没有过。连帮对仙朝的了解几乎为零——只知道那帮人不信神,用光束和激光打仗,但具体怎么打的,用了什么武器,什么编制,什么战术,全都是空白。仙朝光龙种就有几百万种,连帮在遇到景疏之前甚至不知道龙族还分这么多支脉,景疏简单提过维尔激龙族和赤峰龙族,但那是他随口说的,连帮也就听了一耳朵,记了个名字,别的什么都不清楚。面前这些坦克是被仙朝的什么部队打掉的,用的是什么武器,杀伤效果是什么样的,连帮的人看不明白,也懒得去研究。

他们只是路过,看了一眼那些铁灰色的残骸,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灰白色的粉末,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坦克残骸静静地躺在地上,三十几辆车铺散在碎石原上,像一群被放倒了不再动弹的铁灰色的牛。连帮的人从它们中间穿过去,脚步没有停顿,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景疏走在队伍里,路过一辆侧翻的坦克时脚步慢了一拍。他比连帮的人稍微多知道一点点——他在震古联盟的时候听商队的人提过仙朝的466高炮,但也只是听说过名字,知道那是用来打人的,至于打出来是什么效果、什么原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看了一眼炮塔被掀飞的位置,又收回了目光,跟上了前面的人。

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卷起来一些,在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落在连帮走过的脚印里,又被后面的人踩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