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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铁

骸还

副科学家蹲在那片空地上捣鼓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他的手指在那些破铜烂铁之间翻飞,偶尔停下来把两根缠在一起的线头分开重新接,偶尔用小刀刮掉某块金属片上的锈迹,偶尔把一块歪歪扭扭的铁皮掰直了卡进某个凹槽里。那些零碎的、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破烂玩意儿在他手里逐渐拼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巴掌大小,正面嵌着一块暗沉沉的镜面,边缘伸出一截天线样的细杆,顶端还缠着一圈铜丝。

他把那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起来对着天边最弱的那一层微光眯着眼检查了一下接缝处,然后用袖子把镜面擦了擦,镜面磨得不够平整,擦完了还是灰扑扑的,能照出人影的大致轮廓但不太清楚。

他把那东西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站起来了。他转身朝营地中间的方向走了几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个还醒着的人听见:"这个东西,能分辨那些脏东西。。"

他举起手里的仪器晃了晃,那截天线顶端的铜丝跟着晃了几晃,在暗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点。

"原理就不跟你们讲了,讲了也听不懂。简单说,脏东西再能变,它们有个东西变不了——它们身上残留的系主宰的能量痕迹。这东西能探测到那种能量,只要对准了扫一下,镜面上就会显示出对应颜色的光。是真的就亮白光,是脏东西就亮红光。"

他说完之后扫了一圈周围人的脸。有人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有人压根没醒。副科学家也不在意别人信不信,他把那台仪器往自己怀里一揣,塞进衣服内袋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拍了拍衣襟外面的布料,确认那东西不会掉出来。

"我自己留着。"他说,"谁要用找我要。"

他说完就坐回去了,把剩下的那些零碎零件和破布卷了卷收好,靠着石头把眼睛闭上了,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顺便交代一下,接下来没有什么需要再多说的了。

那台探测仪被他揣在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鼓起来一小块。旁边有人看了一眼那鼓起来的地方,又看了看副科学家已经闭上的眼睛,没有说什么,把目光收回去接着发自己的呆去了。

景疏在营地另一侧坐了很久,远远看着副科学家把仪器揣进怀里的动作。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句话咽了下去,把脸转向了别处。他把短枪攥在手里攥得紧了些,又松开,又攥紧,手指在枪柄的纹路上反复来回搓着。

夜很深了,但景疏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营地的边缘位置,背靠着石头,头顶那对青角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哑光。他一直在想那个洞,那颗光头,那张没有牙齿的嘴。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坐不住。他翻身坐了起来,把短枪从身侧拎到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枪托上一道浅浅的划痕。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之前在那片废墟里捡东西的时候,除了那枚阴山远征军的肩章,还有别的东西被他塞在了同一个包裹里。他伸手探进怀里掏了掏,摸出来一只巴掌大的、已经瘪下去的金属盒子。盒盖被压得有些变形了,他用指甲撬了一下边缘,盖子弹开,露出里面一包包扁平的、深绿色的塑料袋。

他把其中一包拿了出来,撕开一个角,借着天边微弱的暗光往里看了一眼。袋子里装着一种暗绿色的膏状物,质地像软化的蜡,表面凝着细碎的白霜,被冻透了,硬邦邦的,掰都掰不动。这是"活性素青",用在农业上的常见东西,可以辅助植物生长,对没完全死透的植物有一定的恢复效果。协会帝国和云舟仙朝在轨道上打下来的商船很多,掉在星球表面的货物七零八落地散在各个废墟里,景疏之前躲着的那片废墟附近就有不少散落的物资箱,这一箱活性素青是他顺手捡的。本来只是觉得"既然是商船掉的东西,说不定有人要",就一块儿塞进包裹里带了进来。

连帮之前采集的蓝蘑菇,大部分都受到了严重的污染,但副科学家白天检查的时候也说过,有一小部分受污染的程度没那么重。如果活性素青能帮那些还留着一口气的蓝蘑菇菌丝恢复活性,把被火药残渣、病毒分泌物和消毒液污染的部分代谢掉,那那些蓝蘑菇就不只是止痛药了——它们能重新长出完整的、干净的菌体,能重新活死人肉白骨。

吴长官就有救了。

景疏把袋子重新封好,揣回怀里,站起来朝副科学家的方向走过去。副科学家还蹲在那块破布旁边,怀里揣着那台刚做好的探测仪,正低着头用小刀刮一块蓝蘑菇碎片上的黑色沉积物。景疏走过去蹲下来,把那盒活性素青放在副科学家面前的地面上,推过去一点。

"这个。"景疏说,"我在废墟里捡的。活性素青。冻透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看一下。"

副科学家手里的小刀停了。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只变形的金属盒子,又抬头看了看景疏,然后伸手把盒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把其中一包袋子撕开,挤了一点膏体出来搓了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舔了一丁点在舌尖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把那包袋子重新封好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盖好,放在自己膝盖上,像是怕它忽然碎掉一样。

他沉默了挺长一段时间。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副科学家衣摆上的菌粉吹落了几粒。

然后他说:"冻透了。活性大概率已经失去了大半。但成分还在,没有完全降解。"

他抬头看着景疏,那双眼睛在暗光里亮了一下,又恢复了平常那种半睁半阖的懒散样子。"如果这盒东西里面的活性成分还能激活一部分蓝蘑菇的菌丝体,把污染代谢掉——那确实可以试试。"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盒子,手指在变形的盒盖上轻轻按了一下。"你先放着。我去看看那些污染最轻的菌块还有多少。天亮了再说。"

景疏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那盒活性素青留在了副科学家面前的地面上,副科学家没有把它收进怀里,只是把它放在自己膝盖旁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时不时偏头看一眼。3

段评

这能救吴长官不

夜风还在吹。老帅依然在睡,迈克锁的鼾声依然响着,小帅还蜷在远处攥着自己的膝盖发抖。碎石原上的夜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黑、一样冷,但景疏坐着的位置旁边,那盒活性素青被留在了副科学家的视线范围内,他每隔一阵就会低头确认一下那东西还在那里。

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连帮的人还没有完全醒透。迈克锁的鼾声还在响,老帅闭着眼靠着石头没有动,有人揉着眼睛坐起来拍肩膀上的霜。景疏靠在营地外围的石头边上,那盒活性素青已经给了副科学家,他怀里空了一小块,但脑子还乱糟糟的。

然后老赵回来了。

老赵从营地外围东侧的方向摸回来的,步子比平时快不少,但跑得磕磕绊绊,脚下被碎石绊了两下,差点摔倒。他冲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有话要说但舌头不听使唤。

老赵这个人,磕巴是老毛病了,平时说话就费劲,急了就更说不好。他站在老帅面前,嘴巴张了几次,手指着东边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

"报、报、报……前、前面——东、东边——有、有一支——龙、龙、龙族——商、商队——"

他卡住了,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响,像是在跟自己的舌头较劲。旁边有人递了半壶水过去,老赵接过来灌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缓了缓,又开始说。

"……商、商队遗骸。目测……刚、刚死不久。尸体还……还软着。人不多,大概、大概十来个……龙、龙族,什么品种看不出来。都、都死了。器官、器官全被掏走了。肚子里……空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脸色又白了一截,像是回忆起了那些被掏空了的腹腔。

"有、有马蹄印。大、大片马蹄印。不是、不是阴山远征军的马。阴山远征军的马、马——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了一个很大的圆,"那个蹄印比、比那个小一圈。但、但也不是普通的马。蹄印边缘齐整,踩得深,像是负重很重、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马。武器也不是远征军的,远征军的家伙粗笨,那个地上的血迹,尸体旁边掉了一截枪管,做工精细,不是远征军能配的。"

他又缓了一口气,憋出了最后几个字:"倒、倒像协会帝国中央军。"

老赵说完之后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眼巴巴地看着老帅,像是在等着老帅给个反应。

老帅睁开了眼。他靠着石头坐着,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目光从老赵脸上移开,望向东边的方向。天光还很淡,那边的碎石原灰蒙蒙一片,看不见什么东西。但他的视线落得很远,像是在脑海里把那片区域的地形和自己知道的信息叠在一起,慢慢拼出一幅画面。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刚醒时那股子低沉沙哑:"刚死不久……器官被摘……蹄印不是远征军,是中央军。"

他重复了一遍这些信息,像是在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摆在面前。然后他偏过头,看了老赵一眼。"你确定不是远征军?"

老赵使劲点头,磕巴都顾不上多说了:"确、确定。远征军的马……粗、粗腿大蹄,蹄印圆。那个是、是修长的,马蹄的形状……窄的。中央军的马是、是从其他星球调配的种,跟阴山的不一样。武器、武器也是——远征军用铁棍的多,那个掉在地上的枪管是、是有膛线的,光、光溜溜的,做工好。"

老帅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轻轻叩了两下。

帝国中央军。那是比远征军更高一级的编制。民兵是各地驻防,远征军是专项打击,中央军是直属于帝国核心的机动精锐,轻易不动,一旦动了说明事情已经到了必须用最硬的拳头去砸的地步。远征军已经在这颗星球地下挖穿了整片大陆,中央军又出现在地面附近,摘了一整支龙族商队的器官带走。

他把这些信息收好了,没有多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霜,从后腰抽出那把吴宗棠的刀看了一眼刀刃,又插回去了。然后他朝东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天光更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光线把碎石原照出一种惨淡的色调。

"去看看。"老帅说。又补了一句,"带上那个龙族小子。"

景疏听见自己被点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拎着短枪走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叫去做什么,但当他站到老帅旁边的时候,老赵看见他头顶那对青角,看了看景疏的脸,又看了一眼老帅,什么也没说。景疏也注意到老赵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但他没有多想,只是以为老赵在确认他是谁。

老帅迈步走在最前面,景疏跟在他身后,老赵走在侧后,三人一前两后,朝东边那片灰蒙蒙的碎石原走去。营地里剩下的人陆续站起来,有人收拾东西,有人收拾家伙,甲铁人把吴长官重新捆回了背上,脚步沉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跟上了队伍。副科学家把那盒活性素青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迈步跟上。针铁人的妹妹站起来朝景疏的背影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平。

营地慢慢空了,碎石原上剩下一片压过的痕迹和一堆早已凉透了的灰烬。1

段评

有点意思,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