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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底升起来的2

骸还

针铁人的妹妹那张脸还在他眼前晃。那张脸保养得不错,五官也端正,但她说话时那种慢悠悠的、拖长了尾音的调子,还有她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路看过来的,带着一层薄薄的、不太掩饰的兴味,像在端详一件放在柜台里可以估价的东西。景疏不蠢,他知道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他见过类似的,在震古联盟的宴会上,有些年长的人看年轻后辈的时候也会露出那种视线,但针铁人的妹妹的那种更直白,更不加修饰,像是觉得没有必要遮掩什么。

景疏把背靠着断壁往下滑了一点,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望着面前那片漆黑的碎石地。他想起刚才她说"姐姐经验丰富"时候的表情,嘴角那个弧度,还有那句"怕什么,姐姐又不吃你"——她现在大概还坐在那块石柱上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慢慢等,等他自己走回去。

"……不回去了。"景疏蹲在那截断壁后面,声音很低很低,几乎是自言自语,带着一种年轻的、还没学会怎么圆滑拒绝的烦躁,"谁爱回去谁回去。"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夜风从断壁的缺口灌进来吹在他后颈上,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拽了拽。营地那边隐约传来一两声咳嗽和翻身的声音,迈克锁的鼾声还在沉闷地响着,像一台远方的机器在持续运转。针铁人的妹妹大概还坐在那块石柱上,也许换了个姿势,也许还在望着这个方向,也许已经放弃了,但景疏没有回头去看。

他决定在这里蹲到天亮。

景疏蹲在断壁后面,低头数着脚边的碎石子,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他的余光瞥见了什么。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大约十步远的地面上。

那片碎石地的边缘有一块松动了的土堆,土堆中间有一个黑乎乎的洞,不大,大约一只水桶的口径。洞口边缘的土是新翻过的,带着潮湿的深色,和周围干裂的灰白色冻土形成明显的对比。景疏盯着那个洞看了两息,然后洞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泥土被从下方顶了一下,碎石子哗啦啦地滚落了几颗,洞口的边缘扩大了一圈。

然后一颗脑袋从洞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颗光头,没有头发,表面光滑得不太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仔细打磨过的。五官大体上是人的形态,但细节处处透着不对劲——眼眶的位置没有眼球,只有两片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覆盖着凹陷,膜的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鼻子的形状是错的,鼻梁的位置偏左了一指宽,左右鼻孔大小不一。嘴唇是一种不健康的淡灰色,嘴角的弧度不对称,左边比右边高出了一截,像是在做一个没有完成的笑。

那颗脑袋从洞口里慢慢升起来,脖子、肩膀、上半身,一节一节地往上冒。它的动作并不快,像是一台被缓慢推动的机器在从地下升上来,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任何犹豫。它完全从洞里出来之后站在洞口旁边的碎石地上,没有动,那双覆盖着半透明膜的眼眶朝着景疏的方向"看"了过来。

景疏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不是没见过怪东西,震古联盟再偏安一隅,多少也见过星际里流传的影像。他认得这个东西——或者说不完全认得,但他知道这一类的东西叫什么。"伪创身"。

那个词从他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他知道"伪创身"的来源——系主宰,一个以改造其他种族为乐趣的种族。不是器官移植,不是病毒改造,跟神瘟同盟那种烂肚子完全不是一个路子。系主宰做的事情更彻底,更荒唐——他们想把你变成什么就能把你变成什么,只要你还在他们的视线里、他们的意念里,他们就可以把你从里到外揉碎了重新捏成一个新的形状。不可名状物,这个词在星海里的指代物很少,系主宰是其中最出名的一个。他们甚至能预知未来,看到即将发生的事,然后提前把自己变成最合适的形态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

但系主宰对上协会帝国和云舟仙朝的时候也屡次碰壁。协会帝国灭不掉系主宰,系主宰也灭不掉协会帝国。云舟仙朝同样如此。三方势力互相啃了不知道多少年,谁也没能把谁彻底吞下去。系主宰的存在像一块嵌在齿轮缝隙里的硬石头,碾不碎,也拔不出来。

景疏面前的这个"伪创身"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站着,那颗光头在夜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它的身体看起来像一具普通的人形,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皮肤"的表面没有毛孔,没有汗毛,没有痣,没有一切正常人类皮肤该有的东西。那层表面光滑得不真实,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整体浇铸出来的。

然后那个"伪创身"动了。

它的头部微微偏转了一下,面向景疏的方向,那两片半透明的薄膜在它的眼眶里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一只眼睛在调整焦距。它的嘴唇——那个不对称的、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截的嘴唇——慢慢地咧开了,露出里面没有牙齿的暗红色口腔。口腔深处空空荡荡,没有舌头,没有上颚,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微微颤动着的空腔。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气体从狭窄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一根细铁丝被人拉直了之后弹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嗡嗡地颤。

景疏的手摸到了背后的短枪。他握住枪柄的时候手指是冰凉的,但他没有拔出来。他知道拔出来也没有用,"伪创身"可以变换任何东西、任何人,然后取代。你今天看见的是一个光头大汉,明天他可能就是你的战友、你的亲人、你旁边坐着的那个人。你杀不死他,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你杀的是哪一个形态,他有无数个形态可以切换,有无数个身份可以替换。

那个"伪创身"又朝前走了一步。它的步伐不太稳,像是不太习惯用两条腿走路,每一步都比前一步稍微协调一点——它在适应这具身体,在学会怎么使用它。

景疏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后背碰到了断壁的墙面,没有退路了。

那东西停在了五步之外。它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打量景疏,像是在估算什么。它那两片薄膜覆盖的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暗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某种通透的晶体在转动。它的嘴唇又咧开了一点,那个深红色的空腔里发出第二声细长的声音,比第一声短,比第一声更尖,像一根细铁丝被人折断了。

然后它忽然朝后退了一步,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拽住了,整个身体往后缩了一截。它的头迅速转动了一下,朝向地下那个洞的方向,薄膜下的晶体快速闪动了几次。它低下头,整个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像是被拧着往下压的姿势缩回了洞口,动作比出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几乎是一眨眼就消失了。洞口边缘的泥土还在松动,碎石子还在往下掉落,但那颗光头、那具人形、那两片薄膜和那个没有牙齿的空腔都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洞,像一只半睁着的眼睛嵌在地面上。

景疏站在原地,后背紧紧贴着断壁,呼吸急促,手指还攥着枪柄没有松开。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洞口,盯着洞口边缘还在滑落的细碎泥土,盯着那些在黑暗中慢慢平息下来的碎石。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把手从枪柄上松开。他的手指僵硬,关节发白,缓了好几息才恢复知觉。他偏过头,看向营地的方向,迈克锁的鼾声还在响,老帅的呼吸声依然沉稳,营地那边的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翻身声和衣物摩擦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景疏慢慢蹲下来,把那截断壁当作掩护,把自己缩在墙根底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洞口的方向。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脸色发白,头顶那对青角的尖端在夜风里微微发颤。

那个洞还敞着口,黑乎乎的,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

景疏几乎是贴着地面挪回营地的。他的步子很轻,但频率很快,那截断壁到营地边缘的距离不长,他走完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层,贴着皮肤凉飕飕的。他绕过打鼾的迈克锁,跨过伸腿躺着的几个士兵,直奔副科学家坐着的位置。

副科学家还坐在那块破布旁边,面前的几块蓝蘑菇碎片被他重新掏出来摊着,匕首搁在边上,像是在反复确认白天没能确认完的那些菌丝数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景疏那张发白的脸,瞳孔微缩,呼吸还没有完全平顺下来。

"那边。"景疏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营地外围的方向,"那边的地面,有个洞。有东西从洞里出来了。一个光头,全身没有毛孔,眼眶是两片薄膜,没有牙齿,嘴是空腔。是伪创身。"

副科学家捏着蓝蘑菇碎片的手指僵住了。他盯着景疏看了大约两息,像是在确认景疏有没有在说胡话。景疏的脸色白得不像装的,那双年轻的、还没有学会怎么掩盖恐慌的眼睛里那种认真劲儿骗不了人。

副科学家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表情,也不是担忧或者紧张。他的嘴角弯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兴奋还是荒唐的笑意,那种笑从嘴角一路爬到了眼角,甚至让他的眉毛都往上抬了抬。

"太好了。"副科学家说。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甚至可以说是愉快的、像是在等什么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轻快语调,"太好了太好了。等死吧都。"

他拍了拍手上的菌粉,把面前那块破布随意卷了卷塞进怀里,然后把匕首收进鞘里站起来。他拍了拍景疏的肩膀,力道不重,像是在安慰一只吓到了的小猫,然后他弯腰捡起那堆零碎的仪器零件,老实巴交地转身走开,朝营地另一侧更亮一些的空地走去。

他在那里蹲下来,把那些破铜烂铁、扭曲的电线、半块肥皂一样的东西铺开在地上,低着头开始捣鼓他的新仪器。他的动作专注、平稳,手指在那些零件之间来回穿梭,偶尔拧一下、接一段、敲两下,像在做一件他很擅长也很喜欢做的事情。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扩大,就那么挂着,像是从"太好了"之后就一直挂在那儿了,不打算收起来。

景疏站在原地,看着副科学家的背影。他看了一眼副科学家蹲在那边捣鼓仪器的样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外围那截断壁的方向——那个黑乎乎的洞口还在那里,没有人去填,没有人去管。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走到营地中间,在一处离针铁人妹妹远远的地方坐下来,抱着膝盖靠着石头,把枪横放在大腿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黑暗中的某一片地方。

副科学家那边传来金属轻轻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一声很轻的自言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看看还能出来啥。"

他又埋头捣鼓去了。2

段评

蹲蹲,想看下一章,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