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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底升起来的

骸还

三公主裹着外套坐在那里,嘴里还在嘟囔着些什么,声音已经小下去了,但那些零碎的词句仍然断断续续地往外冒,像一锅快要煮干的汤还在咕嘟着最后几个气泡。她的嘴唇翻动着,下巴微抬,眼睛半眯着看着前方黑暗里某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方向。

老胡子头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原本一直没出声。他和其他老兵一样,被吵醒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靠着石头,像是打算等这场闹腾自己过去。他手里还攥着半截白天捡来的草茎,在指间来回捻着。

三公主那边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老胡子头听见了。他捻草茎的动作停了一下。

紧接着三公主又说了一句,声音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故意要让旁边的人听见——"有些个老家伙,一天到晚跟个死人脸似的杵在那儿,也不知道摆给谁看。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老胡子头把手里那截草茎扔了。他站起来,两步走到三公主面前,蹲下身,然后一拳挥了过去。

拳头的落点很准,是三公主的左脸颧骨下方。力道不算重,但足够结实,足够让一个刚大病初愈的人眼前黑一瞬。三公主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身后的碎石上,发出一声闷钝的撞击声。她的嘴唇被牙齿磕了一下,一丝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渗了出来,在夜光里看不真切,但那股铁锈味已经在空气里散开了。

三公主愣了一下。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她没有叫,没有哭,甚至没有捂脸。她的身体在被拳头打歪之后调整了极短的一瞬间,然后整个人朝老胡子头扑了过去。她的动作不算快,但带着一股蛮横的、不管不顾的势头,双手张开像要箍住老胡子头的脖子,膝盖顶上去的时候撞在老胡子头的肋侧,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她嘴里含混地骂着什么,词句被牙齿磕破嘴唇之后的血沫搅得黏黏糊糊的,听不太清,但那个语调人人都听得出来——她彻底恼了,恼到了什么都不管的地步。

老胡子头被她扑得往后坐了一下,但毕竟是个老兵,他用胳膊挡开了三公主的前扑,手掌按在她肩膀上想把她推开。但三公主的指甲已经抠住了他的手腕,死命攥着不放,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白印。老胡子头皱了皱眉,抬另一只手去掰她的手指,没掰开。

两个人就这么滚在碎石地上,互相撕扯着。三公主的指甲在老胡子头手臂上划出几道红痕,老胡子头的手掌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往旁边推,三公主张嘴咬了一口老胡子头的手指,老胡子头闷哼一声缩回手,然后抬手用胳膊肘架住三公主的下巴往上抬,把她推开了一点。

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两人肢体碰撞的闷响、三公主喉咙里挤出来的含混怒骂、老胡子头偶尔一两声短促的"啧"和"松手"。其他人围在几步之外看着,没有人上前拉,也没有人喊停。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坐着偏过头看,有人干脆闭着眼假装还在睡。劳爱德还蹲在原来的位置,距离三公主只有两步远,他全程看着,没有站起来,没有伸手,没有出声。他的表情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的姿势没有变化,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头鹰。

撕扯持续了大约几十息。最后三公主的力气先跟不上了,她刚被蓝蘑菇救回来不久,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刚才那一番吵闹和撕打已经把仅剩的体力耗了个干净。她的动作慢了下来,攥着老胡子头手腕的手指开始发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老胡子头感觉到了她力气的消退。他没有趁机再打她,也没有推开她,只是停住了动作,手臂维持着阻挡的姿势悬在半空中,等三公主自己松开手。三公主的指甲从他的手腕上慢慢滑脱,留下一道道红白色的抓痕,其中一道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她的手垂下来搭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喘息声很大,像一头跑完了最后一段路的牲口。

她的嘴角还在流血,血珠顺着下巴尖滴下来,落在膝盖的布料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的头发完全散了,几绺沾在汗湿的额角和颊侧。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话。

老胡子头把手收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些指甲划出来的血痕,用手背抹了一下,没擦干净,就让它那样晾着。他站起来,退后两步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靠着石头,把目光从三公主身上移开了,望向远处黑暗里某一个没有人的方向。

劳爱德还蹲在两步之外。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从三公主挨打、撕打、到放手、到喘息停下来,他都没有动过。此刻他的目光落在三公主低垂的头顶上,落在那几绺沾在额角的湿发上,落在她膝盖上那个还在慢慢扩大的深色圆点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声很轻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气息,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也看向别处。

周围那些观望的人重新坐了下来。没有人说话。

夜风把碎石上的尘土又卷起了一层,轻轻盖过刚才两人撕扯过的那一小片地面,把那些指甲抠出来的细痕和蹭掉的血迹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覆上一层灰扑扑的薄纱。

三公主那边终于安静了。老胡子头坐回去了,三公主缩在外套里低着头没有再出声,劳爱德还蹲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个位置上,起不来也不想起。碎石原上那段插曲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石头,沉下去之后水面慢慢又平了,只剩几圈细碎的涟漪在黑暗里荡开,然后散了。

远处的几块石头后面,大帅和少帅并肩坐着,目光朝这边扫过。三公主挨拳头的时候大帅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少帅也跟着弯了一下,像看见了一出还算有意思的短戏。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大,嘴角那点弧度也收得快,但那股子事不关己的意味藏都藏不住。大帅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搓了搓,又搁回去,偏头跟少帅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内容,少帅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小帅坐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他没有看三公主的方向,也没有看任何人。他低着头,双手攥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是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他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像是在嚼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偶尔会用力吸一下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然后整个人的肩膀会往下塌一截,像是吸进去的东西没有填满他想要的那个空位。他吸不到他想吸的东西,那股痒从喉咙深处一路往上爬,爬到鼻腔、爬到眼眶、爬到脑子里,让他坐立不安。他的腿在抖,膝盖一上一下地颤着,幅度不大,但停不下来。

老帅在不远处靠着一块半埋在碎石里的岩石,闭着眼,呼吸又长又稳,像是完全没有被周围的动静打扰过。他的鼾声很轻,偶尔换气的时候会顿一下,然后又接上,节奏不变。他睡着的时候那张皱纹密布的脸比醒着的时候柔和一些,像个普通的、走了一整天路的老人,不再有那些盘算和权衡的痕迹,只是一团蜷在黑暗里的旧轮廓。1

段评

这拉扯看得我心揪得慌

迈克锁的鼾声就没那么轻了。他仰面朝天瘫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碎石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翻了壳的甲虫。他的鼾声又重又响,带着一种粗粝的震颤感,每一声都像什么重物从高处滚下来摔在地上,闷闷地砸一下,然后又滚下来砸第二下。声音从迈克锁的胸腔里一路震上来,在他的口腔和鼻腔之间打了个转再喷出来,连带着喉头一阵一阵的颤动。他的嘴张着,下唇被气息吹得微微抖动,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痕,在暗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黄思涵听了一会儿那鼾声,把最后一丝耐性磨干净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蹭的土,拎着外套转身往人群外围走。她的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从迈克锁身边经过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有垂一下,径直绕过了那片打鼾的区域,走到营地边缘一块矮石头上坐下。那块石头风大,但胜在安静,只有风声灌进耳朵里,别的人声、鼾声、翻身的动静都被吹散了,剩下的只有她自己和面前那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夜色。

营地另一侧,靠近队伍末尾的位置,针铁人的妹妹正坐在一块半截石柱上,姿态端正,腰背挺直,双手端庄地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几步之外的景疏身上。针铁人的妹妹是个活了一百多万年的老妖怪,这张皮相倒是保养得不显老,看着还是中年偏上的模样,但那双眼睛底下沉淀的东西骗不了人——那些细密的纹路、那些平缓的眼神、那些观察事物的习惯性慢半拍,全是时间一层层堆出来的痕迹。她平日里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队伍里不声不响,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都磨圆了。

但今晚她的话多了起来。

"你那个角,平时要保养吗?"她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放柔了的语调。

景疏本来在低头擦他那把短枪的枪管,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抬了一下头,礼貌地回答:"不用怎么保养,天生的,就那样。"

"天生的就长得这么好看啊。"针铁人的妹妹笑了笑,声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蜜意,像是从一个积了很多年的罐子里舀出来的,"我见过不少龙族,角的颜色都不如你水灵。"

景疏擦了擦枪管,没有接这话茬,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擦枪。

针铁人的妹妹没有被他的冷淡挡住。她往前倾了倾身,把胳膊肘撑在自己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你多大年纪了?看着还挺年轻的。"

"不大。"景疏说,"按外面的算,刚成年没多久。"

"哟,才刚成年啊。"针铁人的妹妹的语调拉长了一截,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那就更合适了"的暗示意味,"那我得好好照顾你才行。你从小没出过远门吧?跟着我们走别怕,姐姐经验丰富,遇到什么事都能给你兜着。"

景疏把枪管擦完了,把枪翻了个面检查枪机,嘴上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他明显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对话,年轻的脸上一股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局促,目光落在枪上比落在对方脸上更自在。

针铁人的妹妹又换了个姿势,她伸手理了理自己耳边的碎发,动作缓慢、从容,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熟练:"你这头发也挺好看的,平时用什么洗?"

"……用水。"景疏说。

"水的温度呢?热水还是凉水?有的人头发用凉水洗了会干枯,我觉着你的头发不会,你的发质看着就——"

景疏站起来了。他把枪背到背上,说了一句"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水",然后朝营地的另一个方向走过去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截。针铁人的妹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双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嘴角还挂着那个从容的笑,眼睛眯了一下,像是看一只跑掉的小兔子跑进了草丛里,不着急追,反正总会回来的。

她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跑什么,姐姐又不吃你。"

她的视线在景疏背影消失的方向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归回那种安静的、沉淀了很久的坐姿中。

景疏走到营地边缘站定,背对着营地方向,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像是终于可以把肩膀放下来一会儿。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青角,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没有被风送出去。

夜色拢着所有人。老帅在睡,迈克锁在打鼾,大帅少帅在角落里坐着看好戏的余味,小帅还在原地抖着膝盖攥着布料,黄思涵在远处风口上坐着看黑暗,三公主和劳爱德各自沉默在原地,针铁人的妹妹还在望着景疏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连帮的营地里,一百多万年的、几百多万年的、刚成年的、快死了的、已经死了的,挤在同一片碎石原上,被同一层夜色盖着。

景疏走得很快。他沿着营地边缘一直走到了最外围的一截矮墙后面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半截断壁,站定,呼出一口气。夜色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把脸上那层被盯出来的热度降下去了一点。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角,指腹从角根一直滑到尖端,又收回来,像是想确认那对角还好好地长在自己头顶上、没有因为被人盯着看就长出什么奇怪的花纹来。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还没散,像是衣服里钻了一根细刺,找不到在哪儿,但动一下就被扎一下。1

段评

作者大大,还想看下一章,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