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景疏缩着肩膀搓了搓手,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他摸出来一件东西,拳头大小,借着天边最后一缕暗光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硬物,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他把那东西摊在掌心里,递给老帅看了看:"这个,我在废墟里捡的。不认识是什么,看着挺特别的,准备带回去给我妹妹玩。"
老帅接过来凑近了看。手指触到那东西表面的时候,他的指腹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一枚肩章。金属质地,边缘磨得有些发亮了,但上面的纹路还清晰可辨——三座山峰并排而立,中间那座略高,两侧略低,山脚下压着一道横线,像是地平线。做工很精细,纹路深刻,即使是磨损了也看得出原来的棱角分明。肩章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编号,已经模糊了,只剩几个数字还能辨认。
老帅盯着那枚肩章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捏着那枚金属片,指腹从三座山的纹路上缓缓滑过,然后在边缘处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景疏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肩章,沉默了比平时更久的一段时间。
"你在哪捡的?"老帅问。声音很平,但比刚才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被压在了舌头底下没有翻出来。
景疏指了指身后的方向:"那片废墟,就是我之前躲着的那个洞附近。地上有一堆碎石头和铁片,我翻了翻翻出来的。这东西嵌在灰堆里,蹭一蹭还挺亮的。怎么了,你认识?"
老帅没有立刻回答。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枚肩章,用拇指在中间那座山的尖顶上搓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认识。这是协会帝国阴山远征军的肩章。班长级的。"
景疏眨了眨眼:"阴山远征军?"
"阴山系出来的人。"老帅把那枚肩章捏在手里,没有立刻还给景疏,像是还想再看一会儿,又像是在组织措辞,"协会帝国的阴山星系,环境恶劣,常年零下四十度是常事。阴山远征军不是民兵,是远征部队。阴山星系出来的人——零下四十度光膀子都冻不死的疯子,个个身高至少一米八,力气大得能徒手掰弯铁棍。他们最喜欢打地道战,阴山那边地底下全是被他们挖通的洞,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整个星系的地下都被他们挖成筛子了。在地上看见一个阴山远征军,说明地下已经被打通了。不是一座山,是整个星球的地底下都已经连起来了。"
景疏听了之后表情稍微正经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帅手里那枚肩章,又抬头看了看老帅的脸:"那这东西……很重要?"
"不重要。"老帅说,语气平淡,"但说明一件事。"
他把那枚肩章还给了景疏。景疏接过来揣回怀里,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东西还在。
老帅接着说道:"阴山远征军是协会帝国的远征部队之一,不在常规民兵序列里。民兵是各地驻防的常备武装,战场上最容易见到,但远征军不一样——远征军是专门派出去打特定目标的。普通的星球,派民兵就够了。把远征军调上来,说明这颗星球上的情况比所有人想的都复杂得多。那些民兵打了几年死了一百多亿,连远征军都顶上来了,还是没有拿下。"
景疏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他显然对协会帝国的军事体系了解不多,远征军也好、民兵也好,在他耳朵里可能都只是"协会帝国的兵"这种模糊的概念。他摸了摸怀里的肩章,没有继续追问。
坐在不远处的几个老将虽然一直没插话,但耳朵都是竖着的。他们听见"阴山远征军"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微微变了一下。有人把手里的干草茎从嘴角拿下来捏在指尖捻了捻,有人坐直了一点,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老帅看了景疏一眼。他的目光从那枚肩章被揣回怀里的位置扫过,又抬起来看了看景疏年轻的脸。景疏脸上没有什么太多表情变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哈一口气暖一下自己的指尖。
老帅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那枚肩章你留着吧。路上别再丢了。"
景疏点了点头,说好。
老帅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他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风从碎石原上卷过来吹动他衣角的时候,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但在他垂下来的那只手的手掌里,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还在反复捻动,像是在回味什么从那枚肩章上摸到的东西。
阴山远征军的肩章出现在一颗已经被几大势力轮番犁过一遍的星球上,说明协会帝国在地底下的工程已经铺开了。地上打得再热闹,真正要紧的东西都在地下。老帅心里清楚,这颗星球上那几百亿具尸体、那些被烧光炸平的蓝蘑菇群系、天庭和神瘟的对峙、云舟和协会的互相啃咬,可能都只是地面上的皮肉。真正的东西在脚底下。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继续说给景疏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目光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把手揣进袖子里,靠着身后的石头闭上了眼睛。
景疏也坐了一会儿,觉得夜风太冷了,把衣袍的领口又拢了拢,抱着枪缩着肩膀闭上了眼。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均匀了,年轻人睡得快,哪怕是在陌生的碎石原上,靠着石头也能几息之内睡着。
老帅睁开了半只眼,看了一眼景疏睡着的侧脸。那一眼很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确认了一下那个人呼吸平稳、睡着了、暂时不会有什么麻烦。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在黑暗里安静地等着天亮。
夜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连帮的人散坐在碎石原上,有人靠着石头,有人蜷在背风处,有人半睁着眼值夜,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一两声翻身时衣料蹭过砂石的窸窣。风还在吹,但比刚才小了些,冷意却没减。
副科学家本来坐在人群另一侧,离老帅和景疏有十来步远。他面前摊着一块破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块白天采回来的蓝蘑菇碎片——污染过的那种,副科学家用匕首刮了一小块下来,捏在指尖对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翻来覆去地看。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眉头皱成一团,像是在用嗅觉和触觉同时判断什么东西到底还有没有用。
然后他听见了老帅和景疏的对话。隔得不算近,但夜风把声音送过来了——"阴山远征军""班长级""整颗星球的地下都打通了"。
副科学家的手停住了。他捏着那块蓝蘑菇碎片的指尖僵在半空中,眼睛还看着那小块菌肉,但视线已经不在那上面了。他就那么停了大约三四息,然后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苦笑的表情,随即变成一种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
"呵。"
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传得清晰。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不是觉得好笑,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噎得太久,终于顶上来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变成了这么一声。他把手里那块蓝蘑菇碎片往破布上一扔,把手拍干净,然后站起来,朝老帅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走到老帅跟前,站定,双手叉着腰,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老帅。他的表情像是想骂人又觉得骂了也没用,想叹气又嫌叹气太费事,最终所有的情绪撞在一起,汇成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笑脸。
"所以我忙活了一整天。"副科学家说,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那里面有一股子磨了又磨还是没磨平的涩味,"趴在地上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那些破菌皮,鉴定活菌丝死菌丝污染度含量,蹲在崖壁前面闻了七八十块烂蘑菇,把毒性和药效比例算了三遍——最后发现这颗星球底下全是阴山远征军挖穿的地道。"
他摊了一下手,手掌朝上,像是在展示一件什么根本没法接住的东西。
"地上死了几百亿人,地表被炸得连菌丝都不剩几条。地下被挖通了,插满了远征军的班点。天庭在上面列阵,神瘟在那边流脓,云舟和协会把整片大陆的蓝蘑菇群系烧了个精光,然后你说,底下还有一群一米八的光膀子疯子在挖洞。你告诉我,我趴在地上抠那几块烂的不能再烂的蘑菇的意义在哪里。"
他说完之后静了一息。没有人接话。景疏在另一边睡着了,呼吸平稳。老帅坐着,抬着头看着副科学家,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
副科学家又笑了一声。比刚才那一声更轻、更像一口气被卸了之后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余音。他转身走回自己那块破布旁边,蹲下来,把那几块蓝蘑菇碎片拢了拢包好揣进怀里,把匕首收进鞘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和菌粉,把膝盖上的冻土也拍掉了。
他坐回原地,背靠着石头,看着前方的黑暗,不说话了。整个人坐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在等天亮。
老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副科学家的侧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能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的尾端还没有完全收平,像一层薄薄的、没干透的笑挂在那里,等着被风吹掉。
夜还没有深到尽头,碎石原上的风间歇性地吹着,把沙粒从一处卷到另一处。大部分人都已经或靠着或躺着闭上了眼,呼吸声均匀而沉闷,偶尔有人翻个身,衣料蹭过砂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然后三公主醒了。
她醒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里猛地拽出来一样,上半身一下子就撑了起来,盖在身上的那件外套滑落了一半堆在腰际。她的眼睛睁着,但没有立刻聚焦,瞳孔在黑暗里放大了又缩了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周围是谁、面前这片黑色是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先是几句含混不清的嘟囔,声音压在喉咙底下,像在跟人吵架的前奏还在酝酿。紧接着那层酝酿破了,声音一下子就拔了起来——尖的、脆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被什么东西激出来的怨气,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响了。
"我说什么来着?报应!都说了报应!一个个都不听我的!现在我躺了多久了?死了没有?谁管了?谁递过一口水?我嘴都干成什么样了你们是瞎了还是怎么着?姓吴的死了你们就不当人了是吧?甲铁人你背着他跑路的时候怎么不把我一块儿背着?猪医生你那破药往嘴里塞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吃?"
她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那件外套被她一把掀开扔到旁边,双手撑着地面,动作幅度很大,带得衣摆翻飞。她的脸色还很白,嘴唇的颜色才刚恢复一点,但那股子泼辣劲儿倒是比生病之前更旺了几分,像是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劳爱德坐在几步之外,原本靠着石头半睡着。听见三公主声音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待了两息,像是在等着那股声音自己过去。
没有过去。三公主的声音越来越响,她开始一条一条地清算,从"你们这群白眼狼我躺了多久"到"那个破果子苦得要命谁准你往我嘴里塞的"再到"老帅你说话啊你哑巴了"——词句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像连发弩射出来的箭矢,每一支都不带拐弯的。
劳爱德终于站起来了。他走过去蹲到三公主旁边,压低嗓门说了一句:"行了行了,醒了就好,别嚷了,大半夜的——"
三公主转头看他。那个眼神劳爱德太熟了,他看见那眼神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你别跟我说话。"三公主的语调忽然就低了下来,但低下来的那种比高声还要让人发怵,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终于从鞘里抽了出来,"你站远点。我看见你就烦。你蹲在这儿干什么?装好人?你酒壶里还剩多少?你前天晚上是不是又喝了?你喝了酒之后躺下就睡打呼噜震天响你当我没听见?你要是真把我当回事你怎么不睡在我边上你躲那么远干什么?是不是怕我半夜醒了找你吵架?"
劳爱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回头看了周围一眼,几个原本睡着的人已经被吵醒了,在黑暗里坐起来朝这边看着,又都默默地移开了目光。没有人过来搭话,没有人帮忙,也没有人劝。三公主闹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能收场,这是连帮上下心照不宣的事。
劳爱德平时在连帮里是出了名的烂人——吃喝嫖赌逛青楼喝酒说大话,样样都沾,在队里偷懒耍滑占便宜的事没少干。但他不打老婆。不是因为他爱三公主爱到什么地步舍不得打,实在是因为他打不过她。三公主吵起架来那股子气势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她声音拔到最高处能把整片营地的风向都改了,词句像碎冰碴子一样往外射,又快又狠,一连串下来劳爱德连个插嘴的缝隙都找不着。他如果动手了,三公主能把天掀了,连着三天三夜不消停,到时候整个连帮的人都得跟着遭殃。所以劳爱德从不碰三公主一根手指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此刻他又蹲回三公主旁边,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嗯""好""知道了""你别动了还在养病"——这些词句零碎地掉出来,被三公主的声音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地盖过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三公主把他拨开了——是真的伸手把他肩膀往旁边拨了一把,力道不小。然后她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晃了一下,站稳了,叉着腰环顾了一圈周围那些或坐或躺、被吵醒了也不说话的众人。她的头发散乱,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药汁痕迹,她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脸色白中透着一层虚浮的红,但她站在那里,硬生生把周围那片黑暗比得矮了一截。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她说,"我还没死呢。"
老帅在远处坐着,没有动。他睁着眼看了这边几息,然后又把眼闭上了,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副科学家背靠着石头,嘴角那个还没散尽的笑痕在黑暗里不易察觉地又加深了那么一点点。甲铁人抱着膝坐着,吴长官的尸体就靠在他旁边,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三公主骂了大约有一刻钟,声音逐渐从尖利变成嘶哑,又从嘶哑变成一种带着喘息的、尾声拖得很长的嘟囔。她终于骂累了,在原来躺着的位置重新坐下去,把那件外套捞回来裹在身上,靠着石头,抱着膝盖,缩成一个不规则的球状。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轻得听不见了,像在跟自己说话。
劳爱德蹲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蹲着,蹲到腿麻了才慢慢挪了挪膝盖,但始终没有站起来走开。他蹲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没有看三公主的方向,也没有看别的地方。
夜风把三公主最后几声含混的低语卷走了。碎石原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碎石子,和被吵醒的人重新闭上的眼。2
蹲蹲后续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