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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出来的价

骸还

队伍在碎石原上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景疏跟在队伍外侧,脚步轻快,偶尔低头看一眼脚下,偶尔抬头望望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像是在逛一片没什么意思的野外景区。他手里那杆短枪被他斜挎在背后,枪口朝下,走路的时候枪托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他也没怎么在意。

连帮的人走得不太快,但步幅扎实,每个人都在节省体力。老兵们走在前面,新兵们夹在中间,伤员和背着吴长官尸体的甲铁人走在靠后的位置。景疏走在队伍外侧偏后的地方,跟谁都不太靠近,但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是一种"我跟着你们走,你们也不用管我"的自然姿态。

老帅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他的步速一直很稳,但每隔一阵他就会微微侧一下头,用余光扫一眼景疏的位置和状态。景疏走路的姿势、他背枪的方式、他的目光在看什么、他的脚步有没有因为疲惫而变沉——老帅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不露声色,像在翻一本不着急读完的账本。

走到一块稍微平坦的空地时,老帅抬了一下手,示意停下休息。队伍散了开来,各自找地方坐下,有人靠着碎石堆,有人直接坐在冻土上。景疏也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枪从背上取下来横放在膝盖上,伸手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又呵了口气暖了暖指尖。

老帅在自己坐下的位置旁边留出了一块空地,然后偏头看了景疏一眼,用下巴点了点自己旁边的石头,示意他过来坐。景疏没多想,站起来拎着枪走到老帅旁边坐下了。

"你们震古联盟那边,平常怎么生活?"老帅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路上随便跟人搭话扯两句闲天。

景疏搓了搓手掌,想了想:"还行。我父亲是公司的老董,家里事情不算多,我平时就是看看书,练练枪,偶尔出来跑一跑。这次是跟着一支商队出来办事的,路过这颗星球附近的时候被仙朝的防空炮扫了,飞船的引擎被打坏了,掉下来了。"

"飞船掉下来之后还有别人吗?"

"就我自己。"景疏说,"商队其他人不知道落在哪里了,我没找到他们。这附近太大了,我一个人不敢走太远,就待在废墟里等,想着看有没有路过的飞船或者什么人经过。"

老帅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你家里就你一个?"

"还有个妹妹。"景疏提到妹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自然的好气,"比我小不少,在家陪着我爹。她老说我出来乱跑会惹麻烦,这次回去估计要被她说一顿。"

老帅看着他的表情,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没笑出来。他说:"你妹妹说得对。外面确实容易惹麻烦。"

景疏点了点头,没有多想。他把膝盖上的枪拿起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枪管里没有堵东西,又把枪放回膝盖上。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从小被教出来的、对武器保持基本保养的习惯,但那股子轻快劲儿又让人觉得他不太像一个真正把枪当命的人。

老帅看了一会儿景疏检查枪的动作。那把枪的枪身线条流畅,不是连帮常见的那种粗笨货,一看就是贵东西,但景疏拿它的样子就跟拿一件趁手的工具没什么两样——他会保养它,但并不依赖它。老帅把这种观察也放进脑子里,收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露出来。

坐在旁边的几个老将没有过来搭话。他们隔着一小段距离坐着,偶尔侧头看一眼景疏头顶那对青角的方向,又转回去。有人捡了一根干草茎叼在嘴角,嚼了嚼,又吐掉了。

老帅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一个人确实不好走,跟着我们安全一些。等找到能用的飞船,你该走就走。"

景疏点了点头,笑着说:"那挺好,麻烦你们了。等我回去了,让人送点东西给你们当谢礼。"

老帅摆了摆手,说不用。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老年人对晚辈的客气和宽厚。但在老帅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那一丝宽厚底下什么都没有——像一层很薄的纸糊在一个空掉的壳子上,纸下面是空的。

老帅收留景疏,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好心。连帮走到今天这一步,经历过的背叛和屠宰太多了,多到没有人再会把"收留一个陌生人"当成什么善意的事情。老帅在看见景疏从废墟里走出来、看见那对青角、看见他那身明显不便宜的衣袍和那把做工精良的短枪的那一刻,脑子里转的就不是"这个人可以跟我们一起走",而是"这个人身上有东西能用"。他是太尔木龙族的富家公子,震古联盟虽说打不过大厂,但也是正经的星际势力,家里有地位、有关系网、有资源渠道。一颗足够大的背景棋子,只要攥在手里攥得够紧,总归能挤出些油水来。

景疏对这一切全然不知。他坐在老帅旁边的石头上,把短枪的枪膛拉开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卡弹,又合上了。他神态轻松,眉眼里还带着一点被收留之后觉得放心了的惬意。他以为老帅让他跟着走是出于某种程度的善意,以为连帮的人虽然看起来糙了点、冷了点,但至少是可以信任的同路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捡起来备用的东西。不知道老帅看他的每一眼都在估算他值多少价、能换多少东西、什么时候该扔、扔了之后会不会反过来咬着连帮一口。也不知道连帮那些老将们隔一阵就瞟一眼他头顶的青角,并不是因为他们还在害怕仙朝的龙族——他们看的是那对角本身,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世界的物件,又像是在看一件暂时还没有被拆开包装的货物。

夜风从碎石原上吹过来,带着冷冽的土腥气。景疏打了个寒颤,把衣袍的领口拢了拢,往袖子里缩了缩手。老帅坐在他旁边,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像是在看什么地方有光,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走出来。

甲铁人背着吴长官坐在不远处,他一直在沉默,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吴长官冻硬的脸上那道弧度在夜光里已经看不清了,但他嘴角的方向还朝着上方,像是在笑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甲铁人的手搭在捆尸体的麻绳上,指节偶尔动一下,像是在确认绳结没有松,又像是在隔着麻绳触碰吴长官那块已经冻透了的手掌。2

段评

好有意思,必须追下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