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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很久

骸还

侦察兵老牛从前面摸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但身形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碎石在挪。他滑到老帅旁边的石头后面蹲下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前方偏东方向,发现仙朝残兵。三个,全副武装,但看着像是落单的,队伍不整,有一个一瘸一拐,应该是伤了腿。"

老帅眯着眼往老牛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太远了,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灰扑扑的碎石和几段塌了半截的矮墙。但老牛的战报向来准,他说三个就是三个,他说一瘸一拐就错不了。

老帅转头看了黄思涵一眼。黄思涵会意,点了点头,在她身后点了七八个人,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些人散开,从两侧绕出去,借着废墟和石头的掩护往前包抄。黄思涵自己带了三个人正面摸过去,准备弄出点动静把那三个仙朝残兵引过来,引进预伏的口袋里。

计划是这样的:正面弄出响动,仙朝残兵看见有人,肯定会追过来,追过来就进了两侧的伏击圈。在连帮眼里,三个残兵算什么,落单受伤的仙朝兵打不过连帮任何一支老兵小队。问题是他们不能弄出太大的动静,因为谁也不知道附近还蹲着多少更大号的麻烦。

黄思涵摸到了预定位置,从一截矮墙后面探出半边身,故意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头,石子哗啦啦滚了几下。她探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三个仙朝残兵坐在一段倒塌的管道旁边,正靠在一起歇息,听见声响三个人同时抬头往这边望了过来。

黄思涵"做出"了一副惊慌的样子,猛地缩回墙后,转身就往回跑。她的演技不算好,但足够让那几个残兵看见"有个人看见我们了在跑"这个信息。正常来说,对方应该会追过来,至少会往这个方向摸进来看一眼。

那三个仙朝残兵没有动。他们站起来了一下,其中那个瘸腿的被旁边的人扶住,三个人凑在一起看了几眼黄思涵消失的方向,然后——他们直接转身走了。背朝着连帮的方向,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脚步不快,但方向很坚定,朝着东边那片更密的废墟区拐了过去,头也没回。

黄思涵在矮墙后面蹲着等了一会儿,等来的是一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她从墙后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已经消失在了一片倒塌的建筑轮廓后面。

"跑了。"黄思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色不太好看。老帅的脸色也不好看。计划是一回事,被人直接看穿不配合是另一回事。但也没有办法,仙朝兵能在几百亿人的混战里活到现在,没有点眼力也活不到现在,看出来那是圈套,转头就走,干脆利落。

黄思涵带着人撤回来了,准备重新调整位置继续向前推进。就在他们往回走的半路上,从侧边一片低矮的乱石堆后面,猛地窜出来三头东西。

那三头东西体型不算大,大约跟成年野猪差不多,但身形更细长,四肢着地的时候背脊拱起,脑袋前端长着一根弯曲的骨质突刺,像一根短矛斜着往前伸。它们浑身的毛皮是灰褐色的,在碎石堆里几乎融为一体,跑起来的时候四肢交替频率极快,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窜动,像三道灰影在石头之间弹射着冲过来。

连帮没见过这东西。但它们的动作一看就是冲猎物来的,而且冲得很直,扑向的就是正在往回撤的那几个人。有人喊了一声"前纵兽"——不知道谁喊的,可能是之前在废墟里某块石头上刻过这种兽类的名字,反正嘴里冒出来的这个词所有人都觉得挺合适。

连帮的人立刻迎了上去。前纵兽速度不慢,冲击力也不小,那根弯曲的骨刺在冲锋的时候朝前顶着,被戳一下肯定不好受。但连帮的人比它们更适应这种近身搏杀,老兵们侧身闪开骨刺的路线,在错身的一瞬间挥刀砍向侧面,第一头前纵兽被一刀劈在了肋部,嚎叫一声翻倒在碎石上,四肢刨了几下就不再动了。第二头被两个人同时从两侧夹住,一根长矛直接捅穿了它的颈侧,第三头还没冲到跟前就被一根飞掷过去的短矛钉在了地上,挣扎了两下也静了。

从它们窜出来到全部倒下,总共也就几十息的事。连帮的人正打算上前把尸体拖开继续赶路,忽然空气中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枪响。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又弹出来的,从远处某个方向传来。然后那头已经被钉在地上的前纵兽脑袋一侧爆开了一团血雾,颅骨碎了一角,彻底不动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枪声的方向不是连帮的人开的枪。有人抬起头往声源的方向看过去——那是西侧一片倾斜的废墟,半堵斜墙后面有个洞口,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洞里有人,因为枪口还在往外冒着淡蓝色的硝烟。

那人从洞里走了出来。

他走出来的姿势很自然,不紧不慢的,像是出来取个东西顺便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从斜墙后面绕出来,踩过碎砖和灰渣,站到了光线可以照到的地方。头顶生长着一对青色的角,骨质,颜色是一种沉稳的深青色,像深水底下的石头,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光下泛着微微的哑光。那对角不长,大约半个手掌的高度,微微向后弯曲,尖端圆钝。那人的脸年轻而俊美,眉眼清朗,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太多阳光的白,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深色衣袍,只是衣摆破了几处,袖口沾着灰,像是在什么地方蹭过。

他看了一眼那三头已经倒地的前纵兽,又看了一眼连帮的人,把手里那杆短枪放了下来,枪口朝下,没有对准任何人。他的姿态很放松,但没有放松到让人觉得他没有警惕,像是那种习惯了一边说话一边留神周围动静的人。

连帮的老将们在他走出来看到那对青色角的瞬间,脸色变了。

几个老将几乎同时僵在了原地,腰背绷得笔直,手按在武器上但没有拔出来,指节发白,呼吸一下就浅了,像是被人凭空掐住了喉咙。有一个老将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珠子定在那对青色角上移不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穿了脚掌钉在地上。另一个老将猛地往后撤了一步,脚跟绊在一块石头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的手一直攥着刀柄攥得紧紧的,指关节泛白泛到发青。

他们看错了。在那个瞬间,他们认出了这对角,但不认得这个人。

御衡将军。

连帮的老将们脑海里只蹦出这一个名字。

那是协会帝国还没建立、还叫"协会"的时候,地球上就已经出现过的人物。那时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黑色兜帽、黑色大衣、红色披风、红色手套、黑色面具,一根头发都不露,连声音都是用法术改过的。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连帮的人只记得每次那个黑色身影出现在战场上,就是一场屠杀。

他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裹尸布"。因为他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

那时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直到后来他的身份暴露了——青龙角、白龙尾、白玉般的肤色、清浅香气、无可挑剔的容貌和声音,头发长及大腿。暴露之后他就不再穿那套黑披风了,直接以真身示人。

连帮被紫蛇复活的时候,御衡将军已经死了很久了。连帮复活后又过了几十万年,御衡将军才被协会帝国重新复活——复活之后他的面具在战斗中被打碎了。面具碎了之后他彻底不再遮掩,就顶着那张脸和那对玉青色的角在协会帝国后方混日子。不打了,不杀了,不穿披风不戴手套了。每天就在帝国后方的花园里坐着喝茶晒太阳,彻底躺平混吃等死。

但那些都是连帮复活之后很久很久的事了。

对连帮的老将们来说,他们记忆里最深的恐惧,还是当年在地球上、在协会帝国还没建立的时候、在那个人还裹着黑色兜帽和红色披风四处收割他们性命的时候留下的。他们恨他,也怕他,恨到骨头缝里,怕到骨髓深处。

此刻他们看见景疏走出来,看见那对青色的角,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是御衡将军。他又来了。他又来杀我们了。有人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等死。

但他们没有死。景疏往前走了一步,看见连帮老将们的反应,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青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和自嘲,开口说话了。声音年轻,语调轻松,甚至还带了一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懒洋洋的尾音:"别慌,我是太尔木龙族的。角长这样是天生的,跟仙朝没关系。"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老将们苍白的脸,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仙朝的维尔激和赤峰名声不太好。但我真的跟他们没关系。我是太尔木龙族,跟云舟仙朝一点边都不沾。"

景疏不认识御衡将军。他从小养尊处优,是震古联盟富家公子,太尔木龙族在震古联盟算地位不低的支脉,他从小到大没怎么出过远门,偶尔出来一趟飞船还被防空炮打下来了。他根本不知道连帮的老将们在怕什么。在他的认知里,青色骨质角最容易让人联想到的是仙朝那两支龙族兵种——维尔激龙族和赤峰龙族。这两支是云舟仙朝独有的,维尔激龙族的角是直的,不弯、没有弧度,粗壮坚硬,赤峰龙族的角也是直的,但比维尔激龙族略短,末端略微膨大,这两支龙族在星海里面的名声算差,毕竟打仗卖命、杀人不眨眼,但比起协会帝国来名声还是好一些——至少人家不吃人,至少人家打完仗会停火,至少他们还认战俘公约。景疏以为连帮的人看见他的角是在害怕和仙朝的龙族扯上关系,以为他们怕招来仙朝的追兵。

他不是御衡将军。他完全不知道御衡将军这个存在。更不知道连帮的老将们被御衡将军杀过多少回,不知道连帮的人看见青色角的时候脑子里翻涌出来的是血海尸山。他只是一个飞船被打下来、躲了几天、听见外面有动静出来看一眼、顺手补了一枪的年轻龙族,以为头顶那对角顶多惹来几句"你是仙朝兵吗"的盘问。

老将们慢慢缓过来了。他们盯着景疏看了一会儿,视线从他的青角移到他的脸,又从他身后扫了一遍——没有龙尾,周身没有淡香,头发只到肩膀,不像御衡将军头发垂到大腿。景疏的长相俊美,但比起御衡将军那种无可挑剔的容貌还是差了一大截。他的角是骨质的、有纹路,不是玉质的温润通透。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裹着黑兜帽和红披风,他只是穿着一身破了些口子的普通衣袍,站在废墟前面,手里拎着一杆短枪,脸上带着点被误会了的无奈笑容。

有人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那口气吐得又重又慢,像是把肺里压着的一块石头给卸了下来。有个老将靠在旁边的石头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那层恐惧才慢慢退下去,退成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他的嘴唇还在微微抖,但他在努力控制,抿了两下才抿住。

"……你那对角,"一个老将开口了,嗓子发哑。

景疏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角,无奈地笑了一声:"从小有人说。我知道维尔激族的角跟我们的有点像。但我真的不是仙朝的,我是震古联盟的太尔木龙族。"

他说完之后朝连帮的人摊了摊手,示意自己身上没有更多武器,也没有敌意。他的目光在连帮的队伍里扫了一圈,落在队伍后面甲铁人背上的吴长官尸体上,停了一瞬。那具尸体被麻绳捆在甲铁人背上,冻得僵硬,四肢摆成一种不太自然的坐姿,面色灰白,嘴角还挂着那道没有散尽的弧度。景疏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没有多问。他对死人没有太大兴趣,从小养尊处优的生活教给他的是不要多管闲事。

老帅一直没有动。他从头到尾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老将们的反应,看着那个叫景疏的年轻人走出来、说话、收枪。他脸上没有露出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的视线在景疏脸上和头顶那对青角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目光稍稍放低了一点,落在景疏握住枪的那只手上看了看,又收回来了。

他开口问了一句:"震古联盟的,在这颗星球上干什么?"

景疏说:"掉下来的。之前说了,飞船被打下来了。我准备找别的方法离开。你们呢?"

老帅没有回答。他看了景疏很久,像是在称量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你跟着我们走。到有办法离开的时候再说。"

景疏没有拒绝。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短枪重新背到背上,走过来站在了队伍边缘的位置,隔着几步远,跟连帮的人保持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距离,不近不远。

队伍重新开始向前移动的时候,那些老将们经过景疏身边还会不自觉地偏头看一眼他的角,看完又转回去,像在反复确认什么。有的人走过去了又回了一下头,然后才真正把目光收回来,迈开步子跟上队伍。

景疏走在队伍外侧,偶尔抬起手摸一下自己的角,像是在无声地说——不是仙朝,不是维尔激龙族,不是赤峰龙族,真的不是。

甲铁人背着吴长官的尸体走在前面几步远的位置。吴长官冻硬的脸上,那道弧度还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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