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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在看

骸还

连帮又走了很远。

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下游走了大半天,河床越来越宽,两侧的土崖逐渐变矮,最后彻底平缓下来,变成一片灰扑扑的碎石原。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山,山的轮廓是模糊的,不知道是远处下着雪还是空气里浮着灰。没有人说话,队伍走得很安静,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一大群什么东西在慢慢爬过一片枯死的骨头地。

走到天色开始发暗的时候,前方的地势忽然陷下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或者挖过,形成一片浅浅的洼地。洼地里东一堆西一堆地堆着些东西,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轮廓像是人工堆砌过的,有规整的边缘,有几根竖着的柱子,还有一团团矮矮的、圆乎乎的隆起物。

连帮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副科学家举起探测仪扫了一圈,指示灯闪了几下,他说:"有活物。不多。热量信号弱,像是一群老的。"

老帅挥了一下手,队伍压低了身形,从洼地边缘绕过去,贴着碎石坡缓慢接近。越靠近看得越清楚——那些堆砌的东西是简陋的棚屋,用碎石头和干草搭起来的,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棚屋之间有篝火坑,里面还剩着炭灰,没有冒烟。棚屋之间的空地上坐着几个人——或者说是像人的东西。绿色的皮肤,没有头发,脑袋光溜溜的,皮肤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皱纹,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旧皮革。他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有的靠着棚屋的墙,有的蹲在篝火坑旁边,有的躺在地上。全部都是老者,皮肤松弛,关节肿大,眼窝深深陷进去,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着,但转得很慢很慢,像是连转头这个动作都要消耗掉很大力气。

他们没有发现连帮。

从棚屋的分布和篝火坑的数量来看,这里的老人数量远不止这些。再往远处看,碎石原上还能看见更多的废墟——倒塌的墙体、半埋的金属框架、被风化侵蚀的建筑物基座。那些基座的规模很大,有的方圆数里,有的深入地下,露出来的部分布满了锈蚀和苔痕。这里曾经很繁华,是一座城市,甚至一座大都市,建筑高耸、街道纵横、灯火通明。但那些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只剩下这些东倒西歪的棚屋和几个坐在灰烬边的绿色老者,像一卷被烧掉大半的旧书,只剩最后几页还勉强能辨认出上面写过的字。这颗星球的科技严重倒退了,倒退到了连基本的供暖系统都维持不了的地步。

老帅蹲在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石头后面,看着那群绿色皮肤的老外星人,目光在他们坐着的姿势、身后的棚屋、棚屋旁边堆放的几口金属箱子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他偏过头,看向队伍里蹲在后面的黄思涵,招了招手。

黄思涵猫着腰凑过来,蹲到老帅旁边,顺着老帅的目光也看了一会儿。老帅没有转脸,只是低声问了一句:"有物资,你看见了。"

黄思涵点了点头。她的眼睛盯着那些绿色老者身后的金属箱子——箱子是军绿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标志,只有几道深色的刮痕,像是被搬动过很多次。开口处被撬开过,里面能看到一些圆筒状的东西堆叠在一起,是罐头。

"可以截。"黄思涵说。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一群老的,没有武器,跑不动。我们下去就解决了。"

老帅点了点头。

"你去带人办。"老帅说。

黄思涵往后撤回去,没有多话。她在队伍里点了五个老兵,五个人都是跟连帮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将,脸上没什么表情,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武器从背上取下来拿在手里,互相之间连眼神都没怎么交换,就顺着碎石坡往下摸过去了。

过程很安静。六个人从坡上滑下去,绕到那群绿色老者侧面,遮住了漏进来的光。那些绿色的老人察觉到了什么,有三四个人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转向这个方向,嘴巴张开了一点点,露出里面淡紫色的牙龈,没有发出声音。他们大概想说什么,或者想问什么,也许想问你们是谁,也许想问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也许只是想问能不能给一口水喝。

没有人回答。

黄思涵走在最前面,她走近蹲在篝火坑旁边的一个老外星人,老外星人仰起头看着她,绿色的脸上皱纹密得像树皮,嘴唇翕动了一下。黄思涵没有停步,她从旁边走过去,绕到那人背后,一只手搭住那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住了那人的后颈。手腕一转,咔的一声轻响,老外星人的头歪向一边,身体从蹲姿慢慢滑倒,侧躺在灰烬堆边上,没有动弹了。

其他几个老兵也开始了。动作简洁、安静、干净,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像五只在夜色里走动的猫,靠近、搭肩、拧动、放倒。那些绿色的老人没有挣扎,没有喊叫,有的甚至到最后一刻都只是安静地坐着,浑浊的眼珠追随着靠近他们的人影,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然后脖子歪了,身体歪了,坐姿变成了躺姿,躺姿变成了静默。在棚屋之间的空地上,一具具绿色皮肤的老者身体横七竖八地铺在碎石和灰烬之间,像被风吹倒了一地的草人。

黄思涵最后一个收手,蹲在篝火坑旁边,用靴尖把地上那个老外星人的身体翻了个面,脸朝上。那个老外星人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浑浊的、灰绿色的瞳孔朝上仰着,没有焦点,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淡紫色的牙龈和几颗松动的米黄色牙齿。黄思涵低头看了他两息,然后站起来,走向那几口金属箱子。

从始至终,新兵那边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上前。

新兵们蹲在碎石坡上,看着下面的过程,看着那些绿色的老人被一个一个放倒,看着那些绿色的身体不再动弹。有人把脸转向了别处。有人把目光落在自己脚面上的冻疮上,像那里长出了什么从来没见过的图案。有一个新兵的手在发抖,他把手塞进自己腋窝底下压着,压了很久才没有继续抖下去。没有人说话,但有人喉咙里有吞咽声,不知道是咽唾沫还是咽什么别的东西。

老将们没有负担。连帮的老将们个个都是几百万岁的老怪物,见惯了死人和死外星人,在他们眼里那些绿色皮肤的瘦老头和荒原上的石块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们是老将,几百万年不是白活的,什么样的仗都打过,什么样的种族都杀过,什么样的情况都见过。绿色皮肤无发外星人,连帮并不知道是哪一个外星种族,宇宙太大了,绿色皮肤的外星种族多得数不过来,这几位大概是这颗星球原本的土著中剩下的最后一批老者,其他人大概已经在之前那几百亿兵力的混战中死光了。

箱子被撬开了。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罐头。

军绿色的铁皮圆罐,罐身上没有任何标志,干干净净的金属面,只在正面印着一行字——"鸡肉罐头",字下面是配料表和产地。字体整齐,笔画清晰,是那种流水线上用机器压印上去的,每一个罐头的字样位置都分毫不差。没有齿轮,没有圆环,没有纹章,只有一行字和一行字底下的生产信息,干净利落,像协会帝国一贯的风格:极致标准,不过度装饰,把该写的东西写完就够了。

连帮的人拿起来一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生产日期、批次号、产地星域编号、保质期限、储存条件,全部列得清清楚楚。日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久到按照协会帝国的标准保质期已经超了不知道多少轮,但那些冻硬了的东西并没有真正坏掉,只是口感变了,酸了。

另一边的罐头是浅蓝色的,表面印着"八门虫罐头"五个字,字体方正,底下也是配料表和产地。仙朝的八门虫罐头,看着不怎么地,乌黑的一坨压成饼状,但味道和营养其实比牛肉强很多。连帮的人以前吃过,知道这东西看着恶心,但嚼起来有股烤蛋白质的焦香,顶饱,扛饿。

黄思涵拿起一罐鸡肉罐头,用匕首在罐盖边缘撬了一下,撬开一道缝,里面的东西被冻成了一坨硬邦邦的块状物,颜色是黄白色的,带着冰碴子。她凑近闻了一下,表情没有变化,把罐子递给了身后的人。

老兵里有人接过了那罐罐头,低头看了一眼罐身上那行干干净净的字——"鸡肉罐头"——他的手顿了顿。他用匕首把罐盖整个撬开,里面的鸡肉冻成了一整块冰坨子,表面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霜粒。他用匕首尖戳了一下那块冻鸡肉,把一小块冰渣戳下来送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咽下去。

他咽下去之后眼眶忽然就红了。没有哭出来,但眼眶红得明显,鼻子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他端着那罐鸡肉罐头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旁边的老将看了一眼他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撬开的另一罐,低头也吃了一口。冻硬的鸡肉在嘴里含着慢慢化开,化出一股酸味——放得太久了,冻透了之后又在常温下反复融冻过,肉质已经变了,带着一股不新鲜的、微微发酸的腥味。但那个人把这口酸掉的鸡肉咽下去之后,喉结滚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把那点油光擦掉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多少年没吃过这个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旁边有几个老将都在低头吃着各自手里的罐头,暗灰色的铁皮罐一个接一个地被撬开,里面冻硬发酸的鸡肉被一块一块地掰下来塞进嘴里,嚼着,咽着,有人眼眶泛红,有人只是默默地嚼,默默地把空罐子放在脚边。

连帮的老将们都是从地球出来的。在协会帝国还没有建立的时候,连帮就已经存在了。协会帝国的前身叫协会,是一个极端政治组织,统领叫刘宣德,后来被称为协会帝国的太祖。协会旗下有十几名开国祖将,刘宣德给他们的权柄大得吓人,甚至比后世那些皇帝们给臣子的权力还要高得多。早在协会帝国还是协会的时候,连帮就和刘宣德的人发生过很多冲突,在那个年代,都只局限于地球——也就几十年的光景,在星际时代远远没有开启的时候,两边就在地球上你杀过来我杀过去,杀出了不知道多少世的恩怨。

后来刘宣德的子孙后代和那十几名开国祖将杀出了地球,杀穿了星系,慢慢打下了六千七百一十四古戈尔颗星球,建立了协会帝国。连帮在那时候已经不存在了——被打散了,被打灭了,被杀光了。但紫蛇又把连帮复活过,连帮醒来的时候协会帝国已经庞大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所以他们现在的老将们都是被紫蛇复活过的,几百万年前死过,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从死亡里拽了回来,醒来之后面对着的是一个已经属于协会帝国的、不属于他们的浩瀚星际。

此刻他们坐在一颗陌生星球的碎石洼地里,撬开一罐冻硬发酸的协会帝国鸡肉罐头,含在嘴里慢慢化开那点酸掉的油脂和肉屑,忽然就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罐头上没有齿轮也没有圆环,只有一行干干净净的"鸡肉罐头",配料表和生产地也写得清清楚楚,这让他们忽然想起了一个很远的东西——地球。最早在地球上吃的罐头,就是这样。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徽章,只有字。字是给吃罐头的人看的,不是给外人看的。

浅蓝色罐头的八门虫罐头也被撬开了。里面冻着一团黑褐色的饼状物,有人的指头厚,冻得邦邦硬,啃起来嘎嘣响,嚼碎了之后那股烤焦的蛋白质香味弥漫开来,比鸡肉更浓,更耐嚼。连帮的人对云舟的虫子没什么特殊感情,但这东西是真的顶饿,吃一罐能扛大半天。

队伍在洼地里坐下来,分散着坐在那些绿色皮肤的老者尸体之间,撬罐头、吃肉、喝冰水,把空罐子堆在脚边。有人多撬了两罐揣进怀里,有人把散落在棚屋旁的物资又搜了一遍,翻出几捆冻硬的干草和一根还能用的火折子。那些绿色老者的身体还躺在原来的地方,睁着眼,张着嘴,脸朝上,绿色的皮肤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暗光。

新兵们也坐下来了。他们坐在洼地边缘,离那些尸体远一些,各自撬了一罐罐头,低着头吃,没有往旁边看。有人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数每一口有多少粒肉渣。有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把罐子搁在膝盖上,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又端起来接着吃。

天色越来越暗了。连帮的人围坐在一起,撬罐头的声响此起彼伏,冻硬的肉块被掰碎的声音、罐盖被撬开的声音、咀嚼声、吞咽声,在洼地里响成一片,盖过了远处风掠过碎石原的呜咽声。1

段评

(*≧ω≦)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