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蘑菇的人还在崖壁前蹲着,刀尖刮过岩石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有人把采下来的菌块往兜里装,有人在检查菌丝是否还活着,副科学家来回走动不时喊一句"那块不行"。一切都还安静,安静得像河床底部那一层薄薄的晨光一样,摊开着,没什么波澜。
然后小帅从人群后面钻了出来。
小帅是少帅的儿子。少帅是老帅的孙子,小帅就是老帅的重孙。按辈分算,小帅在这支队伍里的地位不低,但他的肤色在所有人里面是独一份的——黑。黑得发亮,黑得像一块被火烤透了的炭,黑得在夜里蹲下不动的时候别人从他身边走过去都看不见他。也不知道少帅当年是怎么看上的,大概是瞎了眼睛,又或者那会儿的眼光和现在不太一样,总之少帅娶了个黑人老婆回来,生下来的小帅就长成了这副模样。连帮上下没人拿这个说事,但也从来没人忘记过这件事。
小帅钻出来的时候脚步不太稳,左肩比右肩低一截,走路的路线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像是地上的土在往一边滑。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缩得很小,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嵌在眼白的正中央,眼白泛着一层浑浊的淡黄色,像泡了太久的茶水。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口子边缘微微泛白,像是被他自己反复撕开过很多次。他盯着一个正在往布兜里装蓝蘑菇的士兵,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块暗蓝色的菌块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含混的声音,然后他快步上前,一把将那块菌块从那个士兵手里夺了过来。
动作很快,快得不像是他这副摇摇晃晃的身子骨能做出来的。那个士兵愣了一下,手还保持着捧着菌块的姿势,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掌心,抬起头来看着小帅。
小帅已经把菌块攥在了手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把菌块举到眼前,凑近了看,又凑近了闻,鼻翼翕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菌块散发出的不是蓝蘑菇该有的那股淡淡的药土味,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点甜腥的腐败气息,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里到外泡透了之后又晾干了留下来的味道。小帅闻了之后喉结猛地一滚,咽了一大口唾沫,浑浊的眼白里那两颗针尖大的瞳孔骤然扩大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他的嘴角开始抽动,一下,两下,左边嘴角往上扯,右边嘴角往下拉,整张脸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扭曲成一种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愉悦的表情。他开始笑,笑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是那种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漏气的风箱,一边笑一边把那块蓝蘑菇往嘴边送。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小帅!那个不能吃!"
小帅没理。他把菌块塞进嘴里,嚼了一口。那块菌块的外皮已经干了,嚼起来嘎吱嘎吱地响,像在嚼碎炭块。但嚼了几下之后里面的东西软了,黏糊糊地贴在他的牙齿和舌面上,他闭上嘴,腮帮子鼓动了几下,把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咽了下去。
他咽下去之后整个人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拽了一把,肩膀往上一耸,脖子歪向一边,眼珠子朝上翻过去,露出一大片浑浊的黄白色眼白。他的嘴唇开始快速地、不受控制地翕动着,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语速快得听不清任何完整的音节,只有含混的气流声从唇缝间挤出来,嘶嘶的,咻咻的,像蛇在吐信子。
然后他开始动手掰河床底部的石头。他蹲下去,双手扣住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指头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盖边缘崩裂出一道细缝,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他把那块石头从冻土里抠出来,举过头顶,然后狠狠砸在自己脚边,砸得碎石四溅。他砸完之后又捡起另一块更大的,双手抱着,踉跄着走了两步,又砸在地上。他砸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什么,断断续续的,能听清一些词,但那些词凑在一起没有任何逻辑——"飞了""门""红色的""别过来""好多""走了""腿""关上"——每一句都只说一半就拐到下一句,像一锅被搅散了的面糊。
他把石头举起来砸在自己膝盖上,闷钝的一声响,膝盖上立刻渗出一片淤青。他像是没有感觉到疼,或者感觉到了但觉得好玩,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块青紫色的印记,咧着嘴笑了几声,然后又捡起一块石头砸在自己另一条腿上。
有人想上前拦他,刚靠近两步,小帅猛地抬起头来,眼珠子从翻白的状态转回来,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人,瞳孔还是针尖大小,眼白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他盯着那个人看了两息,然后咧开嘴,露出一排被菌块染成暗蓝色的牙齿,齿缝之间糊着黏稠的、深蓝色的菌渣和唾液的混合物,拉出细长的丝。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名字,但内容让人头皮发麻:"你的皮——借我用一下。"
那个上前拦他的人停住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小帅没有动手剥谁的皮。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脑袋歪着,左肩比右肩低得更明显了,像是整个人在往一边倾斜。他的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越过人群,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河床拐弯处那片空荡荡的土崖上。他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土崖看了很久,嘴唇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少帅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少帅的皮肤是正常的那种偏黄褐色的,和站在他面前那个黑得发亮的小帅站在一起像是两个物种。少帅的手垂在身侧,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住。他没有上前去拉小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劳爱德坐在河床另一侧的土崖脚下,背靠着岩石,膝盖上摊着一块刚采下来的菌块。他一直在看着小帅从夺菌块到嚼碎到砸石头到说"借皮"的全过程,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叩着膝盖骨。
劳爱德这个人,连帮上下都知道,吃喝嫖赌逛青楼喝酒说大话样样都沾,喝醉了打孩子,生气了骂兄弟。什么烂事都干得出来,就差把"烂人"两个字写在脸上了。连吃喝嫖赌逛青楼喝酒说大话的劳爱德都没有染上毒瘾,但小帅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十几万年前,可能是更早,连帮还在协会帝国境内讨生活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副德行,发作起来六亲不认,又哭又笑又砸东西又胡言乱语,过一阵子自己就又蔫下去了,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一瘫就是好几天。
小帅还在站着,歪着脑袋看着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土崖,嘴唇偶尔动一下,偶尔又停下来。他嘴角那道结了痂的口子又崩开了,渗出一丝暗血和蓝色菌渣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拉出一道细细的、蓝黑色的线,挂在下颌尖上晃了晃,滴在他胸口的衣襟上,洇开一块深色的湿斑。
劳爱德把膝盖上那块菌块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坐在他旁边的几个人听见了,但谁也没有接话。
小帅终于动了。他朝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土崖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崖壁,双手张开,像是要去拥抱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他扑在崖壁的冻土上,脸贴着冰凉的岩石,身体微微颤动着,嘴里含含混混地喊着什么名字,喊了三四遍,听不清是谁的名字。
少帅在后面终于迈出了一步。他走到小帅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伸出手,又收了回去。
晨光越来越高,把河床照得越来越亮。小帅趴在崖壁上,脸贴着冻土,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嘴里嘟囔着什么,偶尔发出一两声笑声,哭声,或者介于两者之间的声音。他背后站着少帅,少帅背后站着连帮那三百多个人,三百多个人背后是空空荡荡的河床和越来越亮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