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料峭的春风吹进左宅庭院。
越冬的梧桐枝干之上,冒出星星点点嫩绿色的新芽。漫长凛冬终于落幕,万物都在悄悄复苏,如同屋内的两个人。
经过一整个冬天的复健,左奇函腿部的知觉越来越清晰。
从前双腿近乎麻木,如今不光能感知触碰,冷热、酸胀、刺痛,种种真实的体感悉数归来。复健室里的训练强度一再加大,站立练习成了每日必修。
扶住康复支架,他可以勉强撑起上半身,双腿微微受力,只是还无法独立站稳,微微一晃便要重重落回轮椅。每一次尝试,肌肉都在剧烈颤抖,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失败是常态,可他再也没有从前那份漠然。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值得咬牙坚持。
杨博文几乎场场都陪在复健室。
不会说太多安慰,只是安静坐在一旁,手里捧着本子,偶尔抬眼望向他。当他撑不住坐回轮椅,他便递上毛巾与温水,伸手替他擦去额角的薄汗。
他自身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喉咙里不再只有微弱气流,已经可以吐出模糊破碎的音节。
闲暇无人的时候,杨博文会对着窗边,一遍一遍无声地练习唇形。呼气,启唇,尝试把声音推出来。偶尔会蹦出含糊的单音,音色干涩沙哑,长久不用的声带生涩僵硬,距离流利说话依旧遥远。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铺满客厅。
左奇函结束上午的复健,靠在轮椅上小憩。连日训练带来疲惫,他浅浅阖上双眼,又坠入梦境。
这一回,梦境不再是零碎片段。
完整的梧桐巷盛夏铺展在眼前。
少年时代的自己,坐在老梧桐树下,身旁的小男孩,举着一支融化大半的冰棍,踮起脚尖递到他面前,清脆的嗓音叽叽喳喳,一口一声奇函哥哥。
蝉鸣聒噪,晚风温热,少年伸手揉一揉男孩的发顶,画面鲜活,声色俱全。
过往被车祸封印的全部回忆,如同冲破闸门的潮水,汹涌奔回脑海。
梧桐巷的朝夕相伴,年少懵懂的欢喜,少年暗暗藏起的心动,离别那日的不舍,车祸发生瞬间刺眼的强光……一幕幕毫无保留尽数涌现。
“呃……”
剧烈却不再毁灭性的眩晕袭来,左奇函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攥紧轮椅扶手。
杨博文就在不远处看书,听见动静立刻起身快步过来。
他看见他神色变幻,知道是记忆正在回笼,心里又紧张又期待,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
掌心相触的瞬间,梦境与现实重合。
那些遗忘三年的岁岁年年,完完整整归位。
左奇函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褪去长久以来的茫然空落,盛满厚重汹涌的情绪。
他记起来了。
全部,都记起来了。
他记得梧桐巷,记得老梧桐树,记得那个日日跟在他身后的小男孩,记得年少时心底悄悄萌生的喜欢。
原来从很早很早以前,他的心,就早已属于杨博文了。
“博文……”
他低声唤他,声音微微发颤,不再只是联姻丈夫的称呼,是跨越遗失岁月,来自少年时代的惦念。
杨博文望着他的眼眸,瞬间读懂——他想起来了。
巨大的情绪冲击席卷过来,他眼眶迅速泛红,鼻尖发酸,万千情绪堵在喉咙。心底无数想要诉说的话翻涌上来,他努力张开嘴,胸腔用力,喉咙震动。
许久的沉寂之后,干涩沙哑,模糊破碎的两个音节,艰难地从喉咙挤出来。
“奇……函……”
字音并不清晰,带着长久失语带来的嘶哑,断断续续,可确确实实,是他喊出的名字。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春风穿过窗棂,吹动窗帘轻轻晃动。
左奇函浑身一震,低头怔怔看向面前的少年。
时隔数年,他终于听见,他的声音。
不是梦里虚幻的回响,是现实之中,真切的呼唤。
杨博文喊完这两个字,便再也发不出更多,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下来。是喜悦,是委屈,是熬过无数黑暗之后的释然。
左奇函伸出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轮椅之上的拥抱不算舒展,却格外滚烫珍重。
“我记起来了,博文,我全都记起来了。”他低声重复,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梧桐巷的夏天,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只是被命运暂时封存。”
失却的记忆归来,沉寂的嗓音破土而出。
属于他们的春天,真正降临。
春日的阳光洒落在两人身上,窗外梧桐新芽,勃勃生长。
只是此刻,他依旧离不开轮椅,他依旧只能吐出寥寥几个模糊音节。完整的圆满,还需要再往前走一段路程。
宝宝们,今天的文结束了
所以这篇文章也会马上完结了
感谢宝宝们的喜欢
拜拜啦~明天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