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缓缓流转,深秋褪去,凛冬悄然而至。
左宅庭院里的梧桐树叶尽数落尽,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吹过,卷起一地枯叶。
距离音频舆论风波已经过去两个月。
杨家已经接受法律的制裁,勒索、诽谤以及早年家暴的证据确凿,得到了应有的惩处,再也没有能力掀起风波。外界的喧嚣彻底归于沉寂,再也没有流言来打扰这座别墅里的人。
日子是缓慢而安静的。
左奇函的康复计划提上日程,医生给出的结论依旧谨慎,车祸造成的脊髓神经损伤,恢复本就是一件渺茫的事,只是不要放弃复健,一切皆有可能。
于是每周固定的康复训练成为常态。理疗、按摩、力量训练,每一次训练都伴随着酸胀难忍的痛感。很多时候训练结束,他额头上布满薄汗,双腿酸痛得几乎没有知觉。
他从前对恢复行走没有多大执念。既然命运如此,坐着轮椅过完一生,他也坦然接受。
可如今心底多了一份期盼。
他想要堂堂正正站在杨博文的身侧,而不是永远以轮椅的姿态,挡在他的身前。
不是要向谁证明什么,只是想和杨博文并肩,平等地站在阳光之下。
而另一边,杨博文的心理治疗也从未中断。
他不再惧怕开口这件事。深夜独处的时候,他会对着镜子,慢慢练习吐气、张嘴。喉咙深处的冰封一点点融化,偶尔能够挤出细碎微弱的气音,模糊破碎,构不成词语,却是莫大的进步。
大多数时候,他依旧依靠纸笔交流。
只是两人之间早已不需要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彼此就能读懂对方心底所想。
冬日白昼很短,暮色总是来得很早。
这天傍晚,复健结束,左奇函回到别墅。训练强度比往日更大,双腿泛着一阵阵钝重的麻木。他靠在轮椅上,微微闭目休息。
杨博文端来温热的温水,又拿来柔软的毛毯,轻轻盖在他的腿上。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膝盖,替他轻轻按摩酸胀的肌肉。
屋内只开了一盏暖黄落地灯,光线柔和,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左奇函垂眸,望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少年。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眉眼温顺。
这两年,他背负了太多苦难。好在风雪终于远去。
“不用这么辛苦,我自己可以。”左奇函低声开口
杨博文轻轻摇头,没有起身。指尖认真地按压着他僵硬的腿部肌肉。
就在这时,左奇函的小腿,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又鲜活的刺痛感。
不是往日那种麻木的酸胀,是久违的、属于活体神经的痛觉。
他身子猛地一僵。
“怎么了?”杨博文立刻停下动作,慌忙抬头望他,眼底满是担忧。7
杨博文这里能说话了?
“腿……有感觉了。”左奇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一阵刺痛转瞬即逝,可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沉睡许久的神经,传来了苏醒的讯号。
杨博文瞳孔骤然睁大,心脏狠狠一跳。他难以置信,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腿。
这一次,左奇函清晰感受到触碰。
“我感受到了。”
平静的字句,藏着压抑不住的悸动。
第二天一早,家庭医生紧急赶来左宅做全套检查。仪器检测结果出来,医生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神经通路正在慢慢复苏,这是非常难得的转机。坚持系统复健,未来有很大希望可以重新站立行走。”
这个消息,像一束冬日暖阳,照进两个人长久笼罩阴霾的世界。
悬在心底沉甸甸的石头,悄然落下一半。
往后的时光,冬日飞雪落满庭院。
左奇函的复健更加刻苦。日复一日,汗水浸透衣衫,疼痛反复袭来,可每一次,腿部的知觉都清晰一分。
杨博文会陪着他去复健室。他做训练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眼望向他,目光满是鼓励。
而他自己,也从未停下练习。
偶尔在四下无人的客厅,他会试着呼气,喉咙里溢出细碎的、模糊的气音。距离清晰说话,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希望近在咫尺。
夜里,左奇函的梦境愈发完整。
梧桐巷的盛夏,老梧桐树,冰棍,男孩清脆的笑声,一幕幕鲜活生动。记忆碎片不再破碎消散,一点点拼接成完整的画面。
头痛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
遗忘的岁月,正在慢慢向他归来。
大雪纷飞的夜晚,窗外落满皑皑白雪。
屋内壁炉燃着温暖火光。
杨博文趴在书桌边写字,左奇函坐在不远处的轮椅上。
他看着少年安静的侧脸,心底满是柔软。
他不知道还要多久才可以真正站起来,不知道他还要多久才可以完整开口说话。
可他们都在向着光亮,一步一步往前走。
旧的伤痕还在,可新生,已经悄然发芽。
左奇函拿起纸笔,写下一行字,推到他面前。
【等春来。】
杨博文抬眸看向他,弯弯眉眼,浅浅一笑,提笔在后面接下:
【我们一起。】
窗外风雪簌簌,屋内暖意融融。
凛冬终会散尽,属于他们的春天,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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