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散尽,庭院里只剩秋风扫过枝叶的轻响。
安保将杨母彻底驱离,沉重的铁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撒泼叫骂,却抹不去方才那些刻薄话语刻在杨博文心底的震颤。他依旧浑身虚软,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雾,还陷在创伤发作后的恍惚之中。
左奇函没有立刻去翻看那份助理送来的调查报告。
此刻在他眼里,眼前颤抖的少年,远比纸上冰冷的文字更加重要。他半侧过身,轮椅微微倾斜,保持着不会压迫他的距离,手掌依旧虚虚扶着他的胳膊,力道轻得一触即散。
“都过去了。”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给自己确认,“这里很安全,她进不来。”
杨博文的睫毛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滚落,砸在青石地面,转瞬便被秋风风干。
他很想相信。可十几年的煎熬已经刻进骨血,那些辱骂、巴掌、密闭漆黑的房间,早已成为梦魇,只要稍微被触碰,就会翻涌上来。
左奇函见他情绪久久无法平复,便示意一旁的女佣,将杨博文护送回二楼客房休息。
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回廊尽头,他脸上残存的温柔缓缓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凝重。
他转动轮椅回到书房,关上厚重的实木房门,将外界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平板静静摆放在书桌中央,那份调查报告就在屏幕上,文档标题平平无奇,内里却封存着杨博文整整十余年的地狱。
左奇函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
心底有怯意。
他隐约猜到会是满目疮痍,却依旧没有做好全然接纳全部残酷真相的准备。可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露台的碎片,他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还有方才面对家人时濒于崩溃的模样,都在催促他,必须看清全部过往。
指尖落下,点开文档。
文字一行行铺展开来。
梧桐巷的旧事缓缓浮出水面。
孩童时代的杨博文,原本活泼伶俐,口齿清亮,总是跟在少年左奇函身后跑。少年时期的他,尚未遭遇车祸,会护着被邻里轻视的小男孩,分给他零食,替他挡掉旁人的欺负。
白纸黑字,一字一句印证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梦境。
那不是幻觉,是真实发生过的岁岁年年。
再往下翻阅,文字渐渐变得刺骨冰冷。
杨家偏袒喜欢孩子的,从不看好他,自杨博文童年中后期,家暴便成为常态。言语羞辱,肢体殴打,锁闭禁闭,是他生活的日常。他一次次哭喊求饶,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伤害。
文档记录,几年前,左奇函发生车祸的那一日。
消息传到梧桐巷,同一晚,杨博文又一次遭受家中苛责殴打,被锁在阴冷的储物间。得知他出事,生死未卜,所有的恐惧、绝望、思念轰然压垮了他。
就在那一夜,他彻底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不是疾病,是精神彻底崩塌后的自我封闭。
后面的记录更加刺目。
失语之后,杨家没有半分怜惜,反倒骂他装哑、晦气,打骂愈发频繁。他守着和左奇函全部的回忆,独自熬过暗无天日的几年。后来左家商议联姻,杨家毫不犹豫把他推出来,当作换取利益交换的筹码,全然不顾他的死活。
报告末尾,还附带了几句邻里的口述记录。
“那小男孩以前多爱跟在左家小子身后。”
“左家小子一出事,他人就垮掉了。”
一行行文字,像无数细小的冰锥,狠狠扎进左奇函的胸腔。
他坐在轮椅上,周身的温度仿佛一点点抽离。
原来那些零碎的梦,不是虚无的臆想。
原来那个反复出现在脑海里的小男孩,真的满心满眼都是他。
原来他的沉默,他的怯懦,他看见杨家来人时魂飞魄散的恐惧,身上消不尽的旧伤痕,全部有了出处。
他不是生来温顺缄默。
是在他遭遇车祸、陷入昏迷失去记忆的那一夜,他的世界,也跟着一同崩塌了。
他被车祸夺走双腿与过往记忆。
而他,被现实碾碎声音,抱着两人的回忆,独自在泥泞里苦苦熬了痛苦的几年。
联姻于左家,是一场权衡利弊的交易。
可于杨博文,那是他跌出地狱,唯一能够再次靠近他的机会。
左奇函伸手按住眉心,指节泛白,心口翻涌着巨大的酸涩、愧疚,还有难以言说的无力。
他失忆之后,以联姻丈夫的身份善待他,自以为已经给了杨博文足够的庇护。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他给予的,仅仅是迟来的补偿,是陌生人的怜悯。
那个年少时许诺会护他一世平安的少年,在十五年前那场车祸里,就已经把他弄丢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
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承受了本不该由他承受的全部苦难。
书房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略微沉重的呼吸声。窗外秋风呼啸,拍打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终于全部知晓。
知晓梧桐巷的盛夏,知晓年少的羁绊,知晓他失语背后撕心裂肺的缘由,知晓他藏在沉默之下,沉甸甸的数年孤守。
可记忆依旧一片空白。
真相看懂了,可那些温热鲜活的相处片段,依旧回不到他脑海之中。
他读懂了杨博文全部的痛,却找不回爱过他的自己。
这份清醒,比混沌更加折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平板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清隽却布满疲惫的脸。
左奇函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二楼客房的方向。
那个男孩就在楼上。
他守着完整的过往,害怕他得知真相后的眼神,害怕被嫌弃,害怕连这一点安稳的庇护也化为泡影。
他把所有的秘密独自吞咽,宁愿永远无声,也不愿将腐烂的过去摊开给他看。
左奇函操控轮椅起身,缓缓向着书房门外行去。
滚轮碾过地板,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
他要去见杨博文。
不是以一份调查报告的旁观者身份,而是作为那个亏欠了杨博文许多年的左奇函。
只是他心里清楚,就算真相大白,也不代表一切苦难就此消解。
原生家庭的贪婪不会就此罢休,心底的创伤不会一夜愈合,遗失的记忆依旧悬而未决。
前路依旧满是迷雾。
二楼长廊,地毯吸收了全部声响。
客房的门虚掩着一道缝隙。
左奇函停在门外,隔着薄薄一扇门板,隐约看见窗边一道单薄的影子。
杨博文立在窗前,背对房门,安静地望着楼下萧瑟的庭院。
万千千言万语堵在左奇函的喉咙。
他已经知晓全部故事,可他该如何开口。
要告诉他,我全都知道了?
可开口之后,又该说些什么。
说对不起?太轻。
说我会补偿你?可那些被糟蹋掉的岁岁年年,再也无法归还。
他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没有推开。
屋内的少年尚且不知,那层遮掩所有过往的薄纱,已经彻底碎裂。
旧梦摊开,真相落定。
而他们,又将去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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