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旧年往事

一夜月色散尽，天光大亮。

昨夜露台那场突如其来的记忆刺痛之后，左奇函一整夜都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的碎片反复闯入梦境：梧桐的浓荫、蝉鸣聒噪的盛夏、小男孩怯生生又依赖的眼神。每一次快要抓住关键，便骤然碎裂消散，只余下太阳穴一阵阵钝重的余痛。

醒来时，枕边浸着一层薄汗。

他坐在床上静坐许久，昨夜杨博文泪流无声的模样，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他几乎已经确定，梦里那个纠缠他许多年的小男孩，就是杨博文。

可过往究竟发生过什么，他们之间究竟有怎样的羁绊，杨家的暴力从何而来，车祸之前的种种，全部是大片的空白。

记忆不肯归还完整的真相，那他便亲手去寻。

早饭时分，餐厅依旧安静。

杨博文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同样一夜未安。昨夜那一瞬间的试探，没有换来重逢相认，只换来他剧烈的头痛。那份愧疚沉甸甸压在他心上。杨博文甚至开始荒唐地奢望，那些旧梦不如永远沉睡，至少不必叫他承受这般撕裂般的折磨。

一餐饭，两人各怀心事，几乎没有交流。

饭后左奇函回到书房，关上房门。

他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帮我查两件事。第一，梧桐巷，十几年前的旧事，查杨家，查杨博文少年时期全部经历。第二，三年前我车祸出事前后，梧桐巷那边发生过什么。不要删减，所有细碎的细节，全部整理给我。”

电话那头的助理微微一怔。

左总失忆之后，极少主动探寻自己遗失的过去，如今突然要深挖陈年往事。

“好，我尽快整理。”

挂断通话，偌大的书房陷入沉寂。

落地窗外秋阳正好，落在书桌堆叠的文件上。左奇函坐在轮椅上，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他心底隐隐生出忐忑，他隐约预料，调查报告翻开的，会是一段满是伤痕的过往。

他既渴望真相，又莫名害怕看见那些不堪。

另一边，杨博文没有回客房。

他独自走到楼下庭院，站在几棵修剪整齐的乔木之下。秋风卷起落叶，在脚边打旋。

昨夜左奇函痛到蹙眉闷哼的样子一遍遍在脑海回放。他很怕。怕真相揭开之后，所有不堪全部摊开，那些打骂、屈辱、绝望，赤裸裸铺展在他眼前。

他可以自己承受苦难，却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腐烂狼狈的过往。

可命运的风浪，不会给他逃避的余地。

午后，左家大门的门铃骤然尖锐地响起。

管家前去开门，门外传来女人尖利泼辣的叫嚷，穿透玄关，直直钻进庭院。

“我找我的孩子杨博文！叫他出来！嫁进左家享尽荣华富贵，就不管家里死活了？”

是杨博文的母亲。

杨博文浑身猛地一颤，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在四肢百骸。

刻进骨头里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往日挨打的记忆汹涌翻涌上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指尖死死攥住衣角，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噩梦，竟然追到了左家的大门。

管家拦在门口，面色为难：“夫人，左先生交代过，不允许外人随意闯入。”

“外人？我是他亲妈！”杨母声音越发尖利，“拿了左家的联姻好处，就想甩开原生家庭？今天我必须见到他！要么给钱，要么我就赖在这里不走，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吵闹声顺着回廊传进书房。

书房内，左奇函指尖一顿。

他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杨博文的家人。

心头瞬间一沉，操控轮椅立刻往玄关方向过去。

转过回廊，一眼便看见庭院里的杨博文。

少年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肩膀止不住地哆嗦，像一只骤然撞见猎手的幼兽。过往无数次被打骂的应激反应，不受控制地全部浮现。

左奇函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戾气。

他见过杨博文安静隐忍，见过杨博文落泪无声，见过他柔软脆弱，却从未见过他这般魂飞魄散的恐惧。

杨母看见左奇函坐着轮椅出来，目光扫过他矜贵的模样，立刻换上一副算计的笑脸，却依旧嗓门很大：“左姑爷，你可算出来了。博文是我的儿子，家里最近手头紧，你们左家条件这么好，补贴家里一笔本就是理所应当。”

左奇函面色清冷，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往日温和尽数褪去。

“左家与杨家的联姻，该兑现的利益，早已按合约交付完毕。”他声音低沉，没有半分温度，“你们无休止的索取，不在合约之内。”

“什么叫无休止？”杨母撒起泼来，“养他这么大，难道不需要花钱？他现在过上好日子，就该回报家里！今天见不到人，拿不到钱，我就在大门口闹，让所有人都看看左家的“儿媳妇”是什么出身！”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往杨博文心上捅刀。

他站在不远处，浑身冰凉，垂着头，不敢抬头。那些被践踏的尊严，那些不堪的身世，就要被当众撕扯开来。

左奇函转动轮椅，不动声色地往前，挡在了杨博文的身前。

轮椅的身影，将瑟瑟发抖的少年，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这是一个本能的动作。

仿佛刻在骨血之中，跨越失忆的三年，重现了年少梧桐巷里，少年挡在小男孩身前的模样。

“你敢。”左奇函目光冷冽，“这里是左宅。再在这里寻衅闹事，保安会直接请你离开，必要时会报警处理。”

杨母被他身上压迫的气场震慑，气焰弱了几分，却依旧不甘心，目光越过左奇函，死死盯住躲在后面的杨博文，厉声呵斥：“杨博文！你就躲在男人身后？白养你一场，你真是个白眼狼，哑巴废物！”

刻薄的咒骂劈头盖脸砸过来。

听见这熟悉的辱骂，杨博文身子狠狠一抖，呼吸都变得紊乱。旧创伤被狠狠触发，喉咙一阵剧烈的收紧，心口窒息般地疼。

左奇函后背都能感受到身后人的颤抖。

他眼底寒意更重，声音冷得如同深秋寒冰：“请你嘴巴放干净。”

“从今日起，不许再来骚扰他。”

管家立刻唤来院内安保，上前礼貌却强硬地将杨母往外请。杨母不甘心地叫骂几句，声音渐渐被隔在铁门之外，终于消散。

喧嚣褪去，庭院重新归于死寂。

危机暂时隔绝在外，可伤害已经落下。

左奇函缓缓回过头。

身后的杨博文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浑身还在止不住地战栗，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往下掉。方才那些恶毒的言语，重新撕开了早已结痂的旧伤口。

他没有哭出声音，只有肩膀不停的抖动，是创伤发作时无声的崩溃。

左奇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被狠狠攥住。他伸出手，迟疑一瞬，最终还是轻轻扶住杨博文颤抖的胳膊，力道放得极轻，生怕再刺激到他

“没事了，已经走了。”他放柔声音，压下方才的冷戾，只剩心疼，“没有人再可以当着你的面这样伤害你。”

杨博文抬眼望他，泪眼朦胧。

又是这样。

时隔许多年，他再一次挡在杨博文身前保护他。

明明记忆一片空白，可本能从来没有骗过。

可这份保护，是现在的左奇函给予他的怜悯与责任。

不是梧桐巷那个，完完整整属于他的少年。

就在这时，助理的消息传了进来。

一份厚厚的电子档案，发送到左奇函的平板上。

梧桐巷，杨家，杨博文的少年过往，还有三年前车祸那日的全部线索，全部静静躺在文档之中。

真相，已经近在咫尺。

左奇函垂眸看向平板弹出的提示，又看向眼前泪流无声的少年。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还没有点开文件，却已经预感到，文档里面装载的，是他漫长岁月里，所有地狱一般的苦难。

秋风卷着枯叶落在脚边。

一边是已经找上门的原生家庭，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一边是尘封多年、即将被揭开的沉重真相。

记忆的迷雾快要散开，可谁也不知道，真相大白之后，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的绝境。